梅林斯定定看著鄧布利多,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盡了。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從極高的地方落下來,砸在寂靜裡。
“鄧布利多,我最後說一次。”
她頓了頓。那停頓不是猶豫,是把弓弦拉滿之前的那一瞬靜止。
“你如果敢擅自赴死,敢執行你的自殺計劃——”
“我就親手殺了哈利·波特。”
壁爐裡的火焰僵住了。
“再親手傾覆你的霍格沃茨。”
尾音落在地毯上,沒有迴響。整間辦公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
火星懸在半空中,忘了自己是火。晚風穿過梧桐葉的簌簌聲驟然斷絕,像是被一扇看不見的窗戶砰地關在了外面。福克斯棲在枝頭,金色羽翼繃得筆首,尾羽垂落,一動不動——不是安靜,是凍結,連鳳凰的靈韻都被這句話裡的戾氣抽乾了。
牆上的畫像們,在那一瞬間,全部死了。
不是人死了。是表情死了。斯萊特林那一排老校長嘴角殘餘的弧度像被一刀切掉的,齊齊消失。格蘭芬多的幾位前校長張著嘴,嘴唇動也不動。拉文克勞的某位老太太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而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
他的笑容是第一個死的。
方才他還掛在畫框邊緣,假髮歪到左耳上,笑得渾身發顫,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老樹。此刻那棵樹被雷劈了。他的手還抓著畫框,指節卻僵住了,半吊在框外的身體忘了爬回去。他臉上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沒有那種“你怎麼敢”的義憤填膺。只有忌憚。純粹的、毫不摻假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忌憚。那雙淬過百年傲慢的眼睛裡,第一次浮出某種比他本人更古老的東西——恐懼。
因為他知道。
他和所有掛在牆上的老校長不一樣。他不是在透過畫像的油彩看一個膽大妄為的學生頂撞校長。他是在看梅林斯。那個梅林斯。那個家族最後的、最完整的那一個。別人只當她是偏激執拗的斯萊特林學姐,敢質疑魔法界的規則,敢指著校長的鼻子罵他愚蠢。但菲尼亞斯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從來說得出,就做得到。她在說出“殺了哈利·波特”的時候,語氣和她剛才說“魂器我來找”是一模一樣的。平淡。篤定。像在陳述一個己經發生了的事實。
這可不是威脅。是宣告。只要鄧布利多膽敢踏上天文塔一步,霍格沃茨的榮光、哈利·波特的性命,都會在頃刻間——不是可能,是都會——化為烏有。
因為梅林斯真敢屠校的。
菲尼亞斯慢慢吞吞地把那條還吊在框外的腿收了回去。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怕被梅林斯聽見。
漫長的死寂裡,鄧布利多緩緩抬起眼。
他的半月形眼鏡滑到鼻尖,他沒有去扶。那雙容納過山海與苦難的湛藍眼眸裡,頭一次浮出真切的、不加修飾的詫異,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不是恐懼。鄧布利多不怕死,也不怕威脅。但他無法理解——他在那雙黑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憤怒,不是歇斯底里,是一種他認得卻不敢認的東西:決心。和他自己一模一樣的決心。只不過他的決心指向犧牲,而她的決心指向毀滅。
他的聲音低沉而費解:“你為什麼要這樣?”
梅林斯微微抬眸。眼底翻湧著經年不散的厭惡,那厭惡不是對鄧布利多的,不是對霍格沃茨的,甚至不是對伏地魔的。是更深的東西。是刻入骨髓的憎惡,針對所有命運的桎梏、所有虛無的宿命、所有被人奉為圭臬的預言。她語速極快,字字鏗鏘,撕裂滿室的沉寂:
“因為傻逼不配活著。更因為你們奉為圭臬的預言——”她的聲音在這裡猛地拔高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從古至今,就從來沒有成功過!既然你非要為預言而死,那就不要怪我為了打破預言殺掉你的救世主。”
這是她最不能觸碰的逆鱗。
世人匍匐在預言腳下,任由虛無的命運擺佈——犧牲,獻祭,妥協——用血肉堆砌一個未必成真的結局。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謂預言,不過是困住活人的牢籠,是可笑的騙局,是蠢貨們用來合理化自身軟弱的藉口。她恨預言。恨所有相信預言的人。恨那些因為一句話就把別人推上祭壇的人。
鄧布利多望著她。望著她眼底翻湧的、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戾氣。
然後他的藍眼睛驟然微動。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認出。一個解了一輩子謎題的人,忽然認出了最古老的那道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