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長袍,不是霍格沃茨的制式,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是一隻展翅渡鴉的銀質浮雕,渡鴉的眼睛是兩粒打磨過的石榴石,在暗處泛著幽微的紅光。而真正讓梅林斯挑起眉毛的,是他右肩上站著的那隻活物。一隻貨真價實的渡鴉,體型比普通渡鴉大出一圈,羽毛黑得發藍,像剛淬過火的鐵。它歪著腦袋,兩隻猩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梅林斯,那目光不像禽類,倒像是另一個沉默的旁觀者,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場剛剛開場的好戲。
“不減當年啊。”
年輕人開口了。聲音也是那種讓人拿不準的中性音色,帶著點懶洋洋的腔調,嘴角揚起的弧度卻大得幾乎要掛到耳朵根上去。他把兩隻手都插在袍子口袋裡,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裡散步,全然不在意滿地碎石和自己剛剛指揮一群石像鬼圍攻一位魔咒學教授的事實。
梅林斯看著他。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經歷了幾個階段的過渡——先是一怔,隨即眉頭擰起來,眼底剛剛平息的怒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只不過這次燃起來的不是對敵的殺意,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接近於惱怒的火苗。
“施瓦茨貝格教授,如果你……”她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海因茨眯著眼微笑道:“老師,這兒沒別人,不必再隱藏了。”
這話一齣口,走廊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梅林斯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但她的肩膀微微繃緊了,那是隻有認識她足夠久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細節。而海因茨顯然認識她足夠久。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肩上的渡鴉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猩紅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亮得像兩粒燃燒的木炭。
“梅莉·艾弗瑞。”海因茨把這個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有趣的東西,“五年級復讀生,魔咒學成績平平,草藥學勉強及格,存在感低到每次點名都會被教授漏掉——說真的,老師,您給自己編這麼個身份,不覺得委屈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渡鴉在他肩頭穩如磐石,那雙猩紅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梅林斯——或者應該說,梅莉——的臉。
“不過我得承認,這確實是個好主意。”海因茨歪了歪頭,幾縷黑髮滑過他的顴骨,“藏在最顯眼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那個坐在五年級課堂後排、永遠低著頭的復讀生,會是當年讓整個歐洲魔法界聞風喪膽的——”
“說夠了沒有。”
海因茨識趣地住了口。但那副表情分明在說:您看,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語氣更像是陳述而非疑問。
“哦,說來話長。”海因茨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漫不經心地揮了揮,“一開始是覺得不對勁。一個五年級復讀生,在走廊裡被博格特堵住的時候,居然沒有尖叫,反而差點順手把它給咒飛了——那種反應速度,怎麼說呢,不太像是一個‘草藥學勉強及格’的學生該有的水平。”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
“然後我開始觀察。您偽裝得很好,真的,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調,甚至握魔杖的角度都改成了標準的英國式。但有一個習慣您改不掉。”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您有德國人的習慣,準確來說是符騰堡人的習慣。尤其是你說話時偶爾會帶著些哲學的詞彙。這很難不讓人懷疑。”
渡鴉突然啞啞叫了兩聲,在海因茨肩頭換了個站姿,把腦袋埋進翅膀底下梳了梳羽毛,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海因茨朝它偏了偏頭,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而且這傢伙也認出來了。渡鴉不會忘記一個人身上的魔法氣味,老師。在它眼裡,您那張新面孔跟透明玻璃一樣,什麼也遮不住。”
“所以你就用一群石像鬼來試探我。”梅林斯抱起雙臂,“還特意挑了一條沒人的走廊。”
“正是。”海因茨笑著說,眼裡閃著某種可以被稱作得意的光芒,“如果您真的是梅莉·艾弗瑞,早該嚇暈過去了。可您不但沒暈,還把那些石像鬼炸成了碎末——用的還是當年教我的那招破片衝擊。說真的,老師,您下次選化名的時候,不妨連魔咒風格也一起換了。”
他說完這些話,帶著一臉“您看我說得對不對,快點誇我”的表情,微微抬起下巴,等著她的反應。
梅林斯看著他。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凍雨打在窄窗的毛玻璃上,發出沙沙的細響。石像鬼的碎片散落在他們腳邊,像一地破碎的棋子。渡鴉在海因茨肩頭眨了一下猩紅的眼睛。
然後梅林斯動了。
她朝他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踩在碎石上。海因茨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做出一個安撫的手勢——這個動作他做了太多次,幾乎己經刻進了肌肉記憶。
“老師,等一下,我這就——”
“別擰我耳朵,真的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