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落下來的時候,火光在石牆上晃了一下。
醫療翼突然就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空的,是有質地的——像一層層疊起來的薄紗,最底下是哈利平穩的呼吸,中間是遠處火把偶爾炸開的一聲噼啪,最上面是某種沉甸甸的、被隔離在外面的東西。推車上的瓶瓶罐罐在暗處折出冷光,弧形的玻璃表面把火苗拉成細長的金線。
梅林斯站在原地沒有動。
龐弗雷夫人的腳步聲被走廊盡頭的石門吞掉。納威結結巴巴的解釋聲也一併被切斷。於是整個空間就剩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昏迷不醒。
她低下頭。
哈利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那隻手很蒼白,手指修長,骨節在皮膚下面顯出淡淡的青影。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銀戒指,戒面是暗的,沒有紋章,沒有寶石,邊緣有一圈被反覆摩挲出來的亮痕,細看能分辨出那些磨損的角度——全是同一個方向,全是同一種力度。小指上還有另一枚,金的,更細,刻著幾個小到幾乎要湊近火把才能辨認的字母。
梅林斯彎下腰。
她的手指托起哈利的手腕,翻過來,檢查掌心,再翻回去。動作輕得像是手指本身沒有重量。兩枚戒指都貼著他的皮膚,戒面微微發涼。沒有被轉動的痕跡,沒有被試圖摘下來的痕跡。
她把那隻手放回被子上,首起腰。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一口氣,還沒成形就散掉了。火把的光在她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把她半邊臉留在陰影裡。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嘴角的弧度不像嘲諷,不像憤怒,甚至不像失望——更像是某個被驗證過太多次的結論又一次不請自來,精確到讓人覺得無聊。
“就和當年一樣。”
她的聲音很低,語氣平得像在唸一段被講過太多遍的課文。
“當年我發現我其實不用找你們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你們藏得太好了,好到我以為你們己經死了,好到我以為那些事真的可以一筆勾銷。”
她停了一下。
“你們也會自己找上門,讓主人殺了你們。把你們驅逐回地獄。”
她的眼睛在那句話的尾音裡變了。
不是慢慢變,是瞬間。虹膜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針從瞳孔中心刺穿,赤紅色從那一點炸開,蔓延到整個眼球。那紅色不是血的顏色——更深,更燙,像岩漿表面那層將凝未凝的殼,裂縫裡透出底下還在流動的光。眼眶周圍的皮膚繃緊了一瞬,顴骨的輪廓在火光中變得比剛才更鋒利,像是那張屬於“梅莉·艾弗瑞”的臉忽然變薄了一層,底下真正的梅林斯的臉呼之欲出。
只持續一秒。
赤紅色沉下去,像是水面合攏,蓋住了一顆掉進去的石頭。深棕色回來,平靜,冷淡,人畜無害。只有眼角殘留的一絲血絲,細得像用針尖劃出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喉嚨口的灼熱壓回去。袖子裡,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指節發出輕微的一聲咔。
簾子就是這時候被掀開的。
龐弗雷夫人大步跨進來,圍裙上多了一塊溼漉漉的深色印子,右手捏著一隻拼命蹬腿的蟾蜍。她捏得很有技巧——既不松到讓它跑掉,也不緊到傷著它——一看就是常年和各種活物打交道的護士長才有的手勢。納威跟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精準地卡在“做錯了事”和“不敢跑”之間,手裡拎著一隻空玻璃罐。
“三號病房床底下。”龐弗雷夫人把蟾蜍塞進罐子裡,擰上蓋子,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利落得像是戰場上處理完一個傷員順手撿起了彈藥箱,“就蹲在夜壺旁邊。隆巴頓先生,這是本學期的第西次了。我強烈建議你和這隻蟾蜍簽訂一個雙向追蹤契約,或者——如果你覺得契約太麻煩——給它脖子上拴個鈴鐺。”
“對不起,夫人——”納威的聲音小到火把的噼啪聲都比它響。
龐弗雷夫人擺擺手,那手勢的意思是“出去吧,不用解釋了”。納威抱著罐子退出去的樣子像在撤退。她轉身走向推車,拿起那捲新紗布,彎下腰開始給哈利的太陽穴換藥。她的手指按在膠布邊緣,一下一下地壓實,力道剛好——不疼,但貼得牢。
梅林斯站在原地,臉上什麼都沒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