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站在簾子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輕輕釦著袖口的褶邊。她沒有去看龐弗雷夫人,也沒有去看床上的哈利。她的目光落在推車上那排瓶瓶罐罐上,玻璃表面映出火把的光,拉成一條一條細長的金線。
“時間差不多了。”
龐弗雷夫人首起腰,把最後一截膠布按在哈利的太陽穴上,拇指來回壓了兩下。她沒有回頭,聲音是那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護士長才有的語氣——不是在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波特的換藥流程己經結束了。我需要給他做一次全身檢查,不方便有旁人在場。”她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動作快而準,“你可以離開了,女士。”
梅林斯微微側過頭。
“當然。”她說。聲音很輕,兩個字之間沒有停頓,像是在答應一件自己本來就想做的事。
她轉身的時候,袍角在石板地面上擦出一聲極低的沙響。步子不快,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簾子在她身後合攏,那層布料落下來的瞬間,她聽見龐弗雷夫人走到門邊,把門閂插上的聲音——鐵碰鐵,悶響,然後是沉默。
走廊裡的火把比來的時候暗了一些。霍格沃茨一月的夜晚把石牆凍得發白,冷氣從地板縫裡往上滲,穿過鞋底,像踩在一層薄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身後,邊緣模糊不清。
右手的拇指又開始捻袖口的布料了。那個動作很小,藏在袖子的褶皺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她自己知道。她捻一下,停半秒,再捻一下,節奏亂得像是心不在焉地數一串對不上賬的數字。
“就和當年一樣。”
她沒說出聲。那句話在腦子裡又滾了一遍,乾巴巴的,像是被太陽曬透的河床上的石頭。她以為自己會有某種感覺——憤怒,痛快,哪怕是一絲苦澀——但什麼都沒有。那些字在腦子裡滾過去,連一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走廊到頭了。往左拐,是一條更窄的通道,通向主樓梯。她走過那面舊鏡子的時候沒有停,餘光掃到自己的臉——深棕色的眼睛,平靜,冷淡,人畜無害。嘴角沒有弧度。很好。
拐角。
她的身體先轉過去,左腳己經邁出了半步,然後——
餘光捕捉到了那個東西。
不是聲音。沒有聲音。走廊盡頭的那個路口,一盞火把剛好爆了一下,火星濺開的瞬間照亮了轉角。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黑色的輪廓從轉角處橫穿而過。速度不快,但很乾脆——像刀刃劃過紙面。袍子的下襬在移動中拉出一道很短的弧線,布料厚重,不是普通教袍的質地。更黑,更沉,更像是某種專門為在暗處行走而設計的裝束。那個輪廓在一閃之間被盡頭的黑暗吞沒,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來。
黑色。
不是麥格的深綠。不是弗立維的棕色。不是斯普勞特的灰。
她的腳停住了。
不是那種被驚嚇的停——肩膀沒有繃緊,呼吸的頻率沒有變,連手指都還保持著捻袖口的姿勢。停住的是腳。腳停下了,大腦才開始處理剛才那一幀殘留在視網膜上的影像。黑袍。轉角。一閃而過。
西弗勒斯·斯內普。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響起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圖書館最深處翻到一本不該出現在那個書架上的書,封面上印著一種你很久沒見過但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字型。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現在己經空無一物的轉角。火把重新暗下去,恢復了之前那種半死不活的亮度。她數了三秒。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停在半路的左腳,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被壓下去的、還沒來得及成型的某種表情,被嘴唇抿住,掐滅在發生之前。
“……還真是。”
她說了這麼半句。後半句沒有出口,被她嚥了回去,跟著一起嚥下去的還有一口灼熱的氣。那股熱從胸口湧上來,熟悉的灼燒感,像是嗓子眼裡含著一口沒燒完的火。她太熟了。壓了這麼多年,己經練到不需要想就能做到。喉結動了一下,那股熱沉回胃裡,變成了某種更深的、不為人知的東西。
她沒有追。
繼續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拍。不多,就半拍。鞋跟在石磚上敲出來的節奏從慢板變成了行板,噠、噠、噠,每一聲之間的間隔縮短了一個呼吸的長度。她沒有跑。梅林斯不跑。跑了就是認了。跑了就是承認自己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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