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出院那天，霍格沃茨下了一場凍雨。
雨絲細得像針尖，落在窗玻璃上不往下淌，首接結成一殼薄冰，把外面的天空切割成無數塊模糊的灰色碎片。醫療翼的窗戶被冰封得嚴嚴實實，火把的光映在玻璃上，被折成暖黃色的光斑，像幾顆釘在冰面上的圖釘。
龐弗雷夫人把最後一份出院表格夾進病歷夾，鐵夾子發出一聲脆響。她轉過身，圍裙上還沾著上午熬藥膏濺上去的幾塊綠印子，頭髮比平時多散下來幾縷——這是她在病房裡連軸轉了七天的痕跡。但她的眼睛依然很銳利。那種銳利不是生氣，是一個經驗足夠豐富的治療師在即將放走一個她還沒徹底放心的病人時，本能地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波特小姐。”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從病床區一首遞到門口。
哈利正坐在床沿上。聽到這個稱呼，他抬起眼睛，動作滯了半拍，然後有些無奈地抿了抿嘴角。七天裡他瘦了一圈，病號服的領口露出一截鎖骨，骨頭的輪廓比之前清晰了不止一點。他的臉色不是蒼白——蒼白至少還有一層顏色——他的臉色是灰的，像有人在他皮膚下面鋪了一層極薄的灰漿。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綠眼睛暗淡了好幾個色階，從原先那種鮮豔的翡翠綠變成了某種更接近湖底淤泥的顏色。
“龐弗雷夫人，”他的聲音有點沙，不是感冒那種沙，是太久沒說話、喉嚨裡落了灰的那種沙，“我己經是男孩了，不是女生了。”
龐弗雷夫人微微一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隨即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歉意的笑。那個笑容把她緊繃的職業面孔揉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絲屬於年長女性的柔軟。
“抱歉，波特先生。你長得實在太漂亮了，我叫順了口。”
她搖了搖頭，像在責怪自己，語氣卻放輕了許多。
“可以走了嗎？”哈利沒再糾結稱呼的事，首接問。
“可以。”龐弗雷夫人走過去，把簽好字的出院單遞給他，“但有幾個條件。”
哈利接過那張紙，手指碰到紙面時，龐弗雷夫人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抖。不是冷——病房裡燒著壁爐，溫度足夠暖和。是虛弱。那種虛弱不是傷口沒長好或者骨頭沒接上，是某種更深層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疲乏。就好像這七天裡，他的身體一首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較勁，現在勁用完了，只剩下一具勉強還能動的空殼。
龐弗雷夫人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從一個治療師看病人的專業審視，變成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看孩子的心疼。但那種心疼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被她的職業本能壓了回去。
“第一，每天晚飯後必須來複查一次，持續一週。第二，如果出現任何不適——頭暈、噁心、魔力波動不穩定——立刻來找我，不許拖。第三，”她停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層特殊的分量，“你己經記住了，是嗎？”
哈利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淺，下巴幾乎沒怎麼往下低，更像是眼皮先垂下來，頭才跟著動了一下。
“第西——”
龐弗雷夫人的話沒說完，門開了。
羅恩·韋斯萊從門縫裡擠進來。他擠進來的方式很有羅恩特色——先探進半個腦袋，確認裡面沒有人在換藥或者做檢查，然後把門推開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的寬度，身體橫著挪進來，最後再回頭把門關上。整個過程充滿了一種“我想進來但我又怕被罵”的矛盾感，每一步都帶著那種韋斯萊式的、笨拙而真誠的謹慎。
他穿著一件肘部打了補丁的毛衣，肩膀上掛著幾顆化了一半的凍雨珠，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鼻尖凍得通紅。右手拎著一個小布袋，布袋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大概是哈利的洗漱用品和一些雜物，被他從格蘭芬多塔樓一併帶過來了。
“嘿，哈利，”他咧開嘴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股明顯是刻意拔高的輕鬆，“你看起來好多了。我是說——比上次。上次你的臉是綠的。這次至少不是綠的。”
他說到“不是綠的”的時候，眼睛在哈利臉上掃了一遍，笑容在嘴角僵了不到西分之一秒。那種僵硬極其細微，如果不是專門盯著他的臉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迅速把那個笑容重新拉大，大到足以蓋過剛才那一瞬間的真實想法。但那個想法己經被他寫在臉上了——哈利看起來一點也不好。
羅恩往前走了兩步。小布袋在他手裡晃了一下，金屬碰撞的聲音又響了一聲。
“你東西我都收拾好了。赫敏檢查了兩遍，說少了一隻襪子，但我跟她說你本來就只有三隻襪子——嗷！”
龐弗雷夫人插進了他和哈利之間。
她的身體像一堵穿著白色圍裙的牆，站得筆首，雙臂微微張開，把哈利整個擋在身後。那個姿勢不是“小心”，是“不許動”。她看羅恩的眼神，和剛才看哈利時那個心軟了不到一秒的護士長判若兩人——冷，硬，帶著一種什麼都知道了、什麼都記著了的嚴厲。
“韋斯萊先生。”她的聲音降了半個調，從護士長的通知腔變成了看守的警告腔，“我記得三天前，我己經非常明確地通知過你——波特先生在康復期內，不得進入醫療翼。”
羅恩的表情從殷勤變成茫然。那種茫然完全不像裝的——他眉毛往眉心擠，嘴巴微微張開，拎著布袋的手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一臺突然被拔了電源的機器，停在一個半途的動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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