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個問題問得好。”他說,聲音裡重新染上了那種讓她太陽穴隱隱跳動的腔調——懶洋洋的,帶著一種“我等您問這個問題己經等了很久”的愉快,“您知道的,我這個人一向閒不住。在德姆斯特朗待了幾年,又去布斯巴頓轉了一圈,發現歐洲大陸的伙食也就那樣,說實話,那邊的黑森林蛋糕還沒有霍格沃茨廚房裡的糖漿餡餅好吃。後來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換個口味——而且這地方圖書館確實不錯,《詛咒的溯源》第十一版居然有全套,您知道那套書在外面有多難找嗎?黑市上要賣一百二十加隆還不包郵。再就是他們說這裡缺一個黑魔法防禦術的老師,我當時恰好沒什麼安排,又覺得這個職位挺有意思的,就順手投了份簡歷,面試的時候那個校長——”
“海因茨。”梅林斯的聲音平靜如水,可她的手指己經開始在胳膊上輕輕敲擊,那是她耐心即將耗盡的標誌性動作。
“——校長問我有什麼特長,我說我活了這麼久,特長太多了,您想聽哪一個?他臉色當時就變了,真好笑,我跟您說——”
“說重點。”她的手指停住了。這是一個更危險的訊號。
海因茨頓了一下,看著她,然後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我覺得這個地方挺舒服的。空氣好。學生有趣。就這樣。”
梅林斯深吸一口氣,從牆上首起身,右手握拳舉起來,作勢要打。
海因茨的反應快得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跳了一步,兩隻手舉到胸前做出投降的姿勢,速度快到袍角都甩了起來。
“別別別!我說!”他縮著脖子,臉上又是那副欠揍的表情,聲音卻帶上了一點真實的急切,“我聽說了!行了吧!我聽那群人說您被驅逐了。”
他的手還舉著,但語氣己經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插科打諢的輕浮,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認真的陳述。他放下手,整了整袍袖,眼睛看著她,那目光裡的明亮不再是惡作劇的光,而是別的東西。
“我不太放心。就過來了。”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凍雨的聲響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敲在玻璃上,又像是誰在遠處低聲說話。
梅林斯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軟化了一瞬——那種感覺極其細微,像是堅冰表面裂開的一道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細紋。欣慰,然後是擔心。這兩種情緒在她臉上先後浮過,最終交融成一種更復雜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柔和。
“我不希望你最後和莫扎特一樣。”她說。
這句話很輕,落在兩個人之間,卻比剛才任何一句爭吵、任何一句調侃都要沉。沉到海因茨臉上的笑容終於完全收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莫扎特。他們都知道。那個同樣活了太久、同樣天賦異稟的人。那個最終死得不明不白、葬禮上只有三個人出席的人。一個前車之鑑,一道刻在他們這種漫長生命裡的舊傷疤。
但海因茨沒有沉默太久。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讓沉重的氣氛停留太久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梅林斯的手。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禮貌的觸碰,而是一種更用力的握法——他的手指微涼,關節分明,攥得很緊。
“老師。”他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任何輕浮,沒有了玩笑,沒有了表演。只有一種被壓了一百多年、此刻終於露出真容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更深的、更堅定的信念。
“我們這些人活在這個世上,”他說,聲音很輕,卻穩得像一塊石頭,“不就是為了伸張正義,發洩我們憋了一百多年的仇嗎?”
渡鴉在基座上發出一聲低啞的鳴叫。這一次,那叫聲裡沒有了調侃的意味,更像是某種應和,某種盟誓。
梅林斯低頭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另一隻手——
“咚。”
又敲了一下他的腦門。比剛才那下輕得多。輕到幾乎可以算作是撫摸。
“說得好。”她抽回手,從口袋摸出絹帕擦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被她強行按下去的、微弱的笑意,“但下次再繞一大圈廢話,我把你和你那隻烏鴉一起吊在塔樓上做成風乾臘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