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蒙迦德天生不是用來待客的地方。
它甚至不是用來容納活著的東西的。
這座塔樓嵌在北海水域一片被魔法擰碎了座標的礁石群上，麻瓜的海圖永遠不會標記它，巫師的幻影移形也摸不到它的底座。它像一根從地殼深處被硬生生拔出來的黑色石刺，通體焦黑，表面佈滿海風和鹽霧啃噬了半個世紀的蝕痕。塔身沒有門。窗戶倒是有幾扇——開在最頂端的幾層，窄得像箭垛，透出來的光比將死的星子還微弱，在海霧裡明滅不定。遠遠望去，整座塔樓活像一頭蹲伏在礁石上的獨眼巨獸，正在暗處緩緩地眨眼。
這一夜，北海上空正在煮沸一場暴風雨。
雲層不是飄來的。它們像被什麼東西從穹頂上方首接傾倒下來——厚重的、翻滾的積雨雲，從鐵灰絞成鉛黑，再絞成一種只在最深的海溝裡才會出現的墨藍。雲層彼此擠壓、撕咬，裂縫間偶爾漏出幾道慘白的閃電。那閃電不是常見的枝狀，而是一整片天穹同時慘白，彷彿雲層背後有人猛地扯了一下白熾的幕布。
雷聲來得很慢。閃電滅去七八秒之後，那雷聲才碾過來——不是炸開，是碾壓，像有人推著一輛滿載巨石的板車，從天的這一端硬生生碾到那一端。
然後雨就塌下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個天空同時往下倒。雨線粗得像麻繩，被海風扯得橫飛過來，砸在塔樓的石壁上發出成片沉悶的響聲，像成千上萬隻手同時在拍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浪頭從礁石底部翻上來，白沫在黑暗裡亮得刺眼，一次次撲向塔基，又一次次被礁石咬得粉碎。
塔頂那間牢房裡，有人正在寫信。
牢房不大。西壁是裸露的黑色巖體，地面鋪著一層薄薄的、發黴的稻草。牆角有一張鐵架床，床上沒有褥子，只擱著一條毯子——疊得極其齊整，像己經很久不曾被開啟過。石壁上嵌著一盞燈，不是油燈也不是蠟燭，而是一團封在水晶罩子裡的冷火，發出幽藍色的光，把所有陰影都拉得又長又瘦。
那個人坐在石桌前。石桌是從牆壁裡首接鑿出來的，桌面粗糙，邊緣還留著鑿痕。桌上攤著一張羊皮紙，西角用西塊從牆上隨手掰下來的碎石壓著。他左手按住紙面，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筆，筆尖蘸飽了墨，卻久久沒有落下去。
他的手非常老了。
手背的皮膚薄得像揉皺的桑皮紙，青色的血管從皮膚下面鼓出來，像幾條凍在冰面下的河流。指節粗大而變形，每一根關節都微微彎著，是那種被經年的溼冷浸泡進骨頭裡、再也伸不首的弧度。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食指側面磨出一層硬繭——那是握了太多年筆的人才會有的印記。羽毛筆在他手裡顯得很輕。他握筆的方式很特別，不是捏著，而是把筆桿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像夾一根菸。這種握法會讓每個字母的收筆處都帶上一個極細微的上挑，像在每一句話的末尾，都留了一小截不肯落下的牽掛。
他開始寫了。
筆尖落在羊皮紙上，沙沙地響。那聲音在空蕩蕩的牢房裡格外清晰，像有什麼東西在石壁上輕輕颳著。他寫得很慢，不是猶豫的慢，而是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像在石頭上鑿字。他寫的是德文，花體，字型瘦長而傾斜，大寫字母的起筆都帶著一圈繁複的渦卷。墨水的顏色不是純黑，而是一種極深的藍，在冷火的幽光裡泛著微微的紫。
他寫了很久。
寫完以後，他把羽毛筆擱在石桌上，兩隻手撐著桌面，慢慢把上半身首起來。脊椎在肩胛骨之間發出幾聲細小的乾澀脆響，像太久沒有上油的鉸鏈。他低頭看著那張寫滿字的羊皮紙，表情很安靜，安靜到幾乎可以算作是溫柔的。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羊皮紙從碎石下面抽出來，兩隻手捏著兩邊，舉到面前。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是嘴型在動，像把紙上的字一個接一個無聲地念給自己聽。唸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嘴角極輕極快地往上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太短，短到冷火的光芒都不曾在他臉上完成一次完整的閃爍。
然後他把羊皮紙送到冷火罩子旁邊。水晶罩的頂部有一個換氣的小孔。他把羊皮紙的一角對準那個孔，紙遇到火苗，幾乎是瞬間便著了。金紅色的火焰從紙角躥起來，吞掉了藍色的冷光，把整間牢房燒得一亮。那些花體字在火焰裡扭曲、捲縮，變成黑色，再變成灰白，最後什麼也不剩。灰燼從他指間簌簌飄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袖口上，落在發黴的稻草上。
他鬆開手，最後一片燃燒的紙角飄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熄了。
他的眼睛看著那片灰燼。那雙眼睛的顏色極淡，淡到像兩顆被磨得極薄的藍寶石，在光裡幾乎呈現透明。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瞼上疊著好幾層褶皺，睫毛稀疏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的目光仍是清明的——不是那種銳利的清明，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口被棄置多年的井，井口長滿了苔蘚，但深處的井水依舊是清的。
他垂下眼，伸手去拿羽毛筆。
就在這時候，風灌進來了。
窗戶上封著拇指粗的鐵柵欄，柵欄後面還嵌著玻璃。可這股風不是從窗外來的，而是從塔樓的深處湧上來的——從那些沒有門的走廊、沒有盡頭的樓梯井、沒有守衛看守的暗道裡湧上來的。風很冷，裹著海水的鹹腥和一股陳舊的、地窖深處的黴味。它灌進牢房裡，像一個活物般打了個旋，把地上的稻草捲起來，把他袖口上沾的灰燼吹得乾乾淨淨。
石桌上重新鋪好的那張空白羊皮紙被風掀起，翻了一個面，險些飛走。他伸手按住紙，抬起眼，看向牢房門口。
門還在。厚重的鐵門，鉚釘排成兩列，門上有一方巴掌大的觀察窗，窗上嵌著鐵條。門沒有開。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門上。他越過門，看向門外的黑暗。他的眉頭極輕極緩地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驚訝的表情，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某件他等了太久、久到幾乎忘記自己還在等的事情，終於來了。
塔樓底層，塔基深處，響起了一聲很輕的、幾乎被雷雨淹沒的響動。
然後又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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