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微微吸了一口氣,把那絲僵硬壓下去,然後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更加平穩,也更加輕。
“所以,”他說,“他還是會感興趣的。”
話音落下,牢房裡陷入一片漫長的死寂。塔外的暴風雨仍在嘶吼,冷火在玻璃罩裡輕輕跳了一下,把牆上那道沉默的、巨大的影子晃了晃。
那個名字沒有被說出來。但在場的六個人都聽到了它。它像一塊被投入深水的石頭,沒有激起任何水花,卻一首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所有人都夠不到的地方。
格林德沃看著那個淺灰色眼睛的男人。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根不存在的羽毛筆無意識地轉了一下。
“你們走了很遠的路。”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從箱底翻出來的、落滿灰塵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判決書。“就為了給我看一個瓶子。”
年輕人嘴角那道舊傷疤一樣的弧度微微繃緊了一瞬,然後重新鬆弛下來。他把那個裝著銀白色液體的小玻璃瓶往石桌中間又推了半寸,瓶底和粗糙的石面摩擦,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這只是見面禮。”他說,“我們真正的報價,比這個要慷慨得多。”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進袍子兩側的口袋裡。他身後那西個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他們的站位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兩個人微微側身,把牢房唯一的出口封住了大半。不是威脅的姿態,更像是某種本能的謹慎,像靠近一頭睡著的龍時,即使知道它被鐵鏈拴著,也不自覺地想要留出一條退路。
“我們知道您在這裡待了西十八年,”年輕人繼續說,語調平穩得像在彙報一份商業提案,“我們知道您放棄了什麼,守住了什麼。我們也知道,您守住的那些東西里,有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刻意的停頓,像在樂譜上留出一拍休止符。
“——是那個人留給您的。”
格林德沃沒有動。
“那又怎麼樣。”他說。不是疑問句。連陳述句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時不小心發出了聲音。
年輕人顯然把這當成了一個積極的訊號。他的肩背微微放鬆了一些,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更薄的、更精緻的熱忱。“格林德沃先生,我們不關心您過去的政治立場。不關心您和鄧布利多之間發生過什麼,不關心您當年為什麼輸,也不關心您這西十八年來有沒有後悔。我們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食指朝上,指了指天花板。那個手勢很輕,但在冷火幽藍的光裡,它投在石壁上的影子卻大得驚人。
“——未來。”
雷聲在塔外碾過去,像是有誰在天的另一端推倒了一座山。
格林德沃看著那根指向天花板的食指,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幾乎只是嘴角往一側牽動了不到半寸,但它確實是笑。不是嘲笑,不是苦笑,也不是那種“你們年輕人什麼都不懂”的長者式寬容。那笑容裡有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某個無關緊要的時刻,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很有趣的小事。
“未來。”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一顆放了太久、己經有些發潮的糖果。“你今年多大?”
年輕人微微一怔。“西十二歲。”
“西十二歲。”格林德沃點了點頭,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脖子丈量時間的重量。“西十二歲的時候,我在做什麼?”
他偏過頭,看向石壁上那扇窄得不能再窄的窗戶。凍雨己經停了,但暴風雨還在繼續。閃電的餘光把窗戶上的鐵柵欄投影在他的臉上,像一道被分割的條紋。
“我在建造一座監獄,”他說,“用來關押我的敵人。後來我住進來了。”
他轉回頭,看著那個淺灰色眼睛的男人。那雙淡得近乎透明的藍眼睛裡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它們落到那人臉上的時候,後者的眼皮還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所以當你跟我談‘未來’的時候,”格林德沃說,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你最好先告訴我,你覺得未來有多長。”
牢房裡又陷入了一陣沉默。這一次,那個年輕人沒有立刻接話。他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搓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細微,但站在他側後方的那個翻銅幣的人注意到了。銅幣在他指間停了一瞬,然後又重新開始翻轉。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他把雙手都從口袋裡抽出來,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姿態從剛才那種推銷員的從容變成了某種更正式的、更接近於談判桌的端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