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是一樁奢侈的事。在紐蒙迦德，這差不多是唯一還能由他自己決定的東西。
於是格林德沃搖了頭。
光幾乎是立刻淹沒整間石室。不是那種跳躍的、掙扎的冷火微光，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銀白，稠密得如同星河倒灌，把每一道石縫、每一粒灰塵都照得纖毫畢現。鐵柵欄的影子被投射在對面牆上，像一排歪斜的肋骨。
然後綠光一閃。
那道索命咒從格林德沃枯瘦的指尖無聲地淌出去，乾淨，隨意，帶著一種被囚禁了西十八年也不曾生疏的精準。綠光沒入那片銀白，像石子沉進深水。
片刻寂靜。
緊接著，一個人從光海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剛從花園長椅上起身，而不是剛從死咒底下爬出來。
“格林德沃先生，”那人說，嘴角微微上揚，“你的魔法似乎不太管用了。”
格林德沃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右手還懸在半空中——食指朝下，微微彎曲，像在指認地板上某個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那是一個握杖的姿勢，被歲月打磨得太久，久到骨節早己記牢了那根並不存在的老魔杖的分量和弧度。此刻那隻手獨自停留在光線裡，枯瘦，蒼白，指節突兀，像一截被風蝕的樹枝。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不快，也不慢。
“美國人的東西。”他說。
那人微微欠身，那姿態近乎優雅，彷彿剛剛被誇讚了一句。“去年剛列裝。索命咒、鑽心咒、粉碎咒，三系豁免。”
格林德沃的視線落到那件襯衣上。月光從窄窗的鐵柵之間篩下來，薄薄一層，敷在銀白色的織物表面。那光澤忽然流動了一下，像某種活物在換氣。
“我原本以為，”他慢慢地說，“科技的革新只屬於麻瓜。”
“格林德沃先生。”那人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這一次沒有指向天花板，也沒有握著魔杖。他只是把手掌攤開，朝向石椅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老人，像在遞一件無形的東西。
“我們需要一面旗。您來當這面旗。條件不變。”
沉默從西壁滲出來，填滿了光留下的空隙。
格林德沃什麼也沒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就很遺憾了。”
女人抬起手。
她的動作很輕，很隨意，像在招呼遠處的什麼人。袖口滑下去，手腕上的銀鏈子被冷火映出溼漉漉的光。鏈子上墜著一顆石頭，這一次沒有發出先前那種暗金色的光芒，而是一種極乾淨的、接近透明的白。那種白太徹底了，以至於你看不出它在發光——只覺得石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很冷，像站在某座雪山頂上吸入的第一口氣。
格林德沃抬手。鐵甲咒在他面前展開，無聲無息，流暢得像翻過一頁書。他的表情幾乎可以說是平淡的，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容忍著什麼的神情，像大人看著孩子揮舞木劍。
那道光穿透了鐵甲咒，毫無停頓。
它沒入他的胸口，沒有聲音，沒有撞擊，沒有灼燒。只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不是力氣，不是溫度，也不是記憶——是某種更深、更早的東西。某種從他十一歲那年，在德姆斯特朗的宿舍裡讓一根羽毛第一次顫巍巍浮起來時，就一首在血管裡低鳴著的東西。
它不在了。
格林德沃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像一個剛剛被推下懸崖的人，手指還徒勞地抓著空氣。
女人歪了歪頭。兜帽的陰影晃了晃，露出小半張臉——女人的顴骨，女人的嘴唇，但嘴角上揚的弧度是徹頭徹尾的男人的得意，像一件借來的東西沒有完全合身。
“您想問什麼，格林德沃先生？”她的聲音粗糲低沉，像是兩塊花崗岩在互相研磨。“這是什麼咒語？為什麼鐵甲咒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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