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頭是化纖的,硬邦邦的,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一大桶能用一整個學期。
她忽然想起出國前她媽說的話:“妙妙,到了那邊好好學,別跟人攀比。”
她沒有跟人攀比。
她只是不想永遠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別人上車。
她只是想讓命運偏愛她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窗外有一輛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很久很久,一直到天邊隱隱泛白,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做夢。或者做了,但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
林妙妙從那個夢裡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但臉頰上涼涼的,像有風從夢裡追了出來,一直吹到她醒來。
她睜著眼睛躺在上鋪,天花板上的燈管還是壞了一根,另一根在黑暗裡沉默著。
那個夢太清楚了。清楚到她現在閉上眼還能看見丁貝貝坐在古鋼琴前的側影,金色的光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指尖上,像一個被畫進油畫裡的人。
清楚到她還記得那個男人的笑,那種漫不經心的。天生就站在高處的人才會有的笑。
清楚到她的手心還殘留著洗碗池裡那種油膩膩的觸感,指縫間彷彿還有洗潔精的泡沫在往外冒。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化纖的,硬邦邦的,枕套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經起球了,蹭在臉上粗糙得像砂紙。
她想換一個枕頭,但她知道,她現在連一個好一點的枕頭都捨不得買——下個月的房租還差兩百塊錢,食堂打工的工資要月底才發,中間這段日子她得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
而丁貝貝要去古堡了。
不是普通的古堡,是賽里斯王國的皇家古堡。
那裡有水晶吊燈。油畫長廊。古董鋼琴,還有——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但它像黏在頭髮上的口香糖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
還有貴族。
她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是木頭的,有幾道裂縫,裂縫裡藏著前幾屆學姐留下的灰塵。
她盯著那些裂縫,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她要去,她一定要去。
不是為了勤工儉學,不是為了那點工資,是為了那個地方。那些人。那種可能性。
她這輩子可能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夠走進那種層級的世界,能夠站在那些人的視線範圍內。
如果錯過了,她就會像夢裡的自己一樣,永遠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別人上車,車開走了,她還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點餐機的觸控筆。
她不能再等了。
林妙妙輕輕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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