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偏過頭看著她，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紅紅的眼眶和彎彎的嘴角，倒映著她因為哭過而微微泛著水光的臉頰，倒映著她無名指上那枚在車廂燈光下折射出細碎光芒的碎鑽戒指。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車子駛過了三個路口，穿過了兩條隧道，拐過了兩個彎，久到窗外從繁華的街道變成了安靜的林蔭道，從路燈變成了月光。
丁貝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頭，把臉別向車窗的方向，假裝在看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假裝沒有被他那雙灰色的。深邃的。像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一樣的眼睛盯得心跳加速。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一直握著他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沒有一絲縫隙。
車子在古堡門前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
管家已經在門口等候，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黑色的燕尾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身後站著兩個男僕，手裡拿著毯子和冰袋。
看到車隊駛入大門，管家微微彎了彎腰，然後在亞歷克斯被保鏢攙扶著走出車門的那一瞬間，
他的目光從亞歷克斯的臉上掃過，從那片還沒有消退的紅斑上掃過，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身後的男僕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然後走上前來，把一條深色的羊絨毯子搭在了亞歷克斯的肩上。
“先生，熱水已經備好了。醫生在二樓候著，如果您需要的話。”管家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平靜，剋制，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從小照顧亞歷克斯長大，對亞歷克斯的感情就像是對待他的孩子一樣，他見過亞歷克斯在十幾歲時因為被一個女生碰了一下而全身紅腫。呼吸困難的樣子，見過他在二十幾歲時因為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社交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夜不出來的樣子，見過他在這座古堡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喝酒。一個人站在窗前看日落的樣子。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先生從過敏發作中恢復過來時，身邊有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握著先生的手。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彎的。眼睛裡有光也有淚的。一看就是發自內心地在擔心先生而不是在演什麼“我關心你”的戲碼的女人。
管家看了丁貝貝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沉的。像長輩看著晚輩終於找到了歸宿一樣的欣慰。
“謝謝管家先生。”丁貝貝接過管家手裡的熱水袋，塞進亞歷克斯的手心裡，然後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了他的腰，讓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他的部分重量轉移到自己身上。
她的肩膀很窄，她的腰很細，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她的身體在他龐大的身軀旁邊顯得小小的。單薄的。像一棵被大風吹彎了的小樹苗。
但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又一步，從車門到臺階，從臺階到大門，從大門到樓梯，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沒有踉蹌，沒有猶豫，像一個在暴風雨中撐著傘。護著懷裡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