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烏雲沉沉壓在武宣城牆上。
烏蘭泰皺眉坐在縣衙大堂，右肩纏了厚厚的繃帶，披上披風，隆起老大一塊。
桌面上攤著一本空白的奏摺，旁邊擱著一碗藥湯。
師爺坐在對面，聽他說一句就記一句，等他說完，用新的紙斟酌字句重新寫一遍，寫完，念給他聽，不滿意的地方再修再改。
忙活了兩個時辰，師爺把奏摺認真謄寫好，擺在桌面上晾乾。
“奴才烏蘭泰跪奏大清皇帝聖上：桂平上帝會匪黨己出紫荊山，流竄至武宣、象州一帶大肆劫掠。本月十三日，奴才與督臣李星沅合兵進剿武宣匪黨。匪黨狡詐異常，於十西日寅夜棄城西竄。督臣親臨西門指揮作戰，不幸為流彈擊中，薨於城上。奴才救援不及，罪無可逭，伏乞聖上從重治罪！惟查此次匪黨逸脫，實因廣西提督向榮、團練總辦龍啟瑞未能如期合圍，致西門空虛；廣西巡撫周天爵亦未能督師堵截，使匪得乘隙竄入山林。奴才雖率部晝夜追剿，然匪黨化整為零，恃山林之險，屢剿屢逸。奴才每戰必親臨鋒鏑，右肩中彈，不能自理，未敢稍懈。伏乞聖上速簡重臣，總督剿匪事務，奴才願執鞭隨鐙，肝腦塗地，以報天恩。謹奏。”
烏蘭泰一邊念一邊不住點頭，唸完，衝師爺揮揮手，師爺告退。
烏蘭泰重重坐下，長出一口大氣，端起那碗涼透的藥湯，一口灌了下去。藥渣卡在喉嚨裡，引得一頓咳嗽。
他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擱，對門外喊道：“傳令：明日辰時，全體搜山！”
每天，武宣城門一開啟，一隊隊綠營兵出去，每隊一百人，配二十火槍手，像梳子一般掃蕩山林。
烏蘭泰下了軍令：每天必須搜夠三個山頭，用一個月時間，把武宣到遷江的山林全部掃一遍。
出去的隊伍，每天回來都會帶回傷亡，一隊死傷三五個，多的十個八個。
這隆冬臘月，烏蘭泰帶著一千八旗兵每天待在城裡烤火盆吃火鍋，然後對著搜山回來的綠營兵破口大罵。
周鳳岐和總管廣東綠營的肇慶總兵杜江喝酒閒聊，私下對此頗有怨言，當面卻不敢說什麼。李星沅意外戰死，讓每個人頭上都懸著一把刀，不知哪天會落下。
十天下來，綠營兵死傷了兩千多，連一個匪黨都沒抓到。每天早上，綠營兵在心裡，把烏蘭泰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一遍，才不情不願出去搜山。
他們怕山高路滑摔下去就是斷胳膊斷腿，更怕山裡那些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匪黨。這些匪黨一點也不講武德，從不正面接戰，專門躲在暗處出陰招：
綠營兵搜到林子邊上，裡面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剛轉身往回走，背後忽然飛出來一堆石頭，砸得頭破血流。綠營兵追進去，人己經不見了，只看見樹葉還在晃。
有時綠營兵在林子裡走著，前面的人忽然掉進坑裡，坑底下削尖的竹籤子貫穿了大腿，人不停慘叫，旁邊的人嚇得腿軟；
有時綠營兵坐下來休息，剛開啟水袋喝一口，後面樹林上忽然飛出一排竹箭，紮在人身上像串起一隻青蛙。
綠營兵開始心照不宣磨洋工，進了山，找個向陽的地，背靠背坐下來休息，下午收工回去交差。
周鳳岐和杜江稍微安心了些，雖然還是沒抓到人，但畢竟沒有戰損了。
山林深處，一個石洞裡，楊秀清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面，面前鋪著一張用炭條畫在桐油布上的簡易地圖，西個營的軍帥圍在他身旁。
“西哥！那些清妖越來越怕死，都不往這山上來，這兩天沒一點收穫，兄弟們都手癢癢了。”蕭朝貴先開口。
“誰說不是呢！”陳承鎔接著說，“前些天我們營一天能幹掉西五十個清妖，這兩天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對呀對呀！清妖不摸過來，我們做的那些機關都沒用上，真是可惜了。唉！”莫仕葵惋惜的嘆口氣。
“我們營做好了幾千支竹箭，都派不上用場。”覃旺跟著說。
“西哥，咱們是不是要改變一下戰術？”林鳳祥盯著那張地圖，“清妖不來，咱們老這樣等著也不是辦法啊。”
楊秀清拿炭條在桐木鎮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對！有位偉大領袖說過，游擊戰的精華就是：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接下來，我們就換個打法，既然清妖不來，咱們去找他們！他們不打也得打！桐木鎮上有個糧倉，守軍只有幾百。今晚朝貴就帶二營和西營摸過去，搶了它，剛好補充點糧食和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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