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林則徐才繼續開口：“我在福建、在廣東、在新疆同外國打交道多年，看到很多東西，我自認比一般人更瞭解外國，因此也感到害怕。這事必須大聲疾呼，但在目前朝廷官員之立場，我沒法做到，我只希望有志氣的人知道。這是中華民族的悲痛啊！”
“悲痛？”
“外國太先進了！中國太落後了！”
“若只是這些，我也懂得。文淵也多次提及，鴉片戰爭失敗，就是因為對方太先進。”
“你不懂！這種差距太大，大到讓人絕望！”林則徐痛苦的閉上眼睛。
“那我們就努力追趕，總能追上的吧！”
“需要太長時間，我是看不到了。”林則徐輕輕搖了搖頭，“更關鍵的是，還要看我們如何努力……照目前這樣下去，恐怕要三五百年，都毫無希望！”
“三五百年？這也太長了！”左宗棠驚呼。
“我是說照目前這樣下去。”林則徐苦笑。
“那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去改變目前的狀況？”
“若能把人民改造好，時間就會縮短。”
“改造人民？”左宗棠皺眉。
“現在的中國人不行！大多卑躬屈膝貪生怕死，還有一半成人都在抽鴉片，這樣的人民不成！”林則徐痛心疾首。
“是呀。”左宗棠表示認同。
“沙俄為什麼叫人擔心？因為我們跟它有很長的邊境線相連，沙俄是個農業國，搞農業必然要土地，他們對土地非常貪婪。”
“您是說，沙俄會覬覦中國的土地？”左宗棠眼睛睜大了問道。
“沙俄自己的土地大多在寒冷地帶，又沒有不凍港，冬季運輸是個大問題。他們出於本能，必然會南下，就像歷史上草原民族一次又一次南下一樣。我國就在它南邊。所以我認為中國最大的威脅來自沙俄！”
林則徐把竹榻邊上一個木匣子拿過來，開啟，裡面是一疊手稿，最上面那張畫的是一幅輿圖，從嘉峪關一首畫到伊犁河谷，山勢、河流、驛站、隘口都用蠅頭小楷標註得清清楚楚。輿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是行書，有些是草書，有些地方劃了又改，墨跡從濃到淡，改了不止一遍。
“西北那邊，沙俄在蠶食我們的土地，一年吃一點，一年吃一點。朝廷裡的人不知道沙俄在哪裡，只知道英國人是禍害，不知道俄國人才是最大的威脅。”林則徐把手稿遞過來，“這是老夫在新疆那幾年畫的，把對應的心得、對策與兵法都做了標註。我這把老骨頭估計是用不上了，今日贈送於你，望你他日能用得上。”
左宗棠起身深深一揖，恭恭敬敬雙手接過那疊手稿，一頁一頁地翻，非常認真的看。
“天色不早了，我看，季高就留宿了罷！拱樞，你多備一個人的飯菜，早上駱大人送了臘魚臘肉與武岡豆腐乾，今晚陪季高喝兩盅。”
林拱樞頷首，推門出去，左宗棠竟渾然不覺。
晚餐時，林則徐難得喝了兩杯酒，臉色也好了很多。
“林帥，這香乾臘肉最是下酒，長沙人最好這口。”左宗棠和林拱樞又幹了一杯，林則徐微笑著點頭，端起碗，魚頭豆腐湯熬的濃白。
“今天我說了一個下午，如今我想聽聽你談些具體一點的問題。季高先生，你認為目前我國最值得注意的是什麼問題？”林則徐放下碗，微笑著說。
“我覺得與其說值得注意，不如說是值得擔憂。那就是匪賊橫行啊！如今廣西最為嚴重，尤其是拜上帝會。所以朝廷才讓您去廣西啊！”
“拜上帝會我聽說過，好像是信耶穌的吧？”
“嗯！連拜的神仙菩薩都成外國人了，前所未聞的稀罕事呢！”左宗棠面色微紅，談興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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