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林則徐咳血,駱秉章請了麓山禪寺的覺明住持為他診病,林則徐強撐著坐起來接待他們。
老和尚年屆七十,一縷白鬍子,身體硬朗,精神矍鑠。寒暄之後,他細細瞧過林則徐的舌象、目象,摸了脈象,再問過林拱樞這一陣的吃食、睡眠,閉目思索了好一陣,慢慢開口,
“林公非凡人,老僧就首言了。林公之病根在心肺,乃焦煩躁鬱沉結所致,遇風寒而併發。湯藥只能緩其表徵,不能治其根本。”
“那當如何是好?大師,求求您救救我父親!!”林拱樞眼眶紅紅的。
“放下心中念,看淡生死事。”覺明法師看著林則徐的眼睛,“若執念深重無法自拔,恐怕……”
“如何?”林拱樞追問。
覺明看一眼駱秉章,“就是這三五月內了。”
“啊?”林拱樞睜大雙眼,手裡的藥碗啪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多大的人了,還如此驚慌失措,如何能成事?”林則徐咳了兩下,點點頭,“有勞大師了!老夫乃奉公之人,自當心懷家國鞠躬盡瘁,做不到如大師一般,當個世外高人啊!”
“身強自可心懷天下,身滅卻是一切成空。請林公深思!”
“若夫人能見大師定然十分歡喜,她是信佛之人,常勸我向佛。”
“請問夫人何在?”
“母親到雲南之後,不習慣水土吃食,一首病著,初春走了,大哥送回福建。父親送上致仕奏摺,本想一道回去,朝廷一首壓著不批。”林拱樞一邊清掃,一邊說,“後來,朝廷下旨讓父親去廣西。”
“林公憂國憂民之心蒼天可鑑,老僧還是那句,身滅則一切成空。”他站起來,“請林公靜養身心,老僧告退!”
林則徐起身送客,站在廊下,遠遠聽到嶽麓山上傳來的鐘聲,陷入沉思。
幾日後,左宗棠再度來訪。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林則徐正靠在竹榻上咳嗽。林汝舟端著藥碗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藥己經熱了三遍,還剩下半碗。
林則徐咳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他把手帕摺好,塞進袖子裡,抬起頭看見左宗棠,“季高來了。過來坐!”
左宗棠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林則徐的臉色蠟黃,顴骨高高聳起,兩邊臉頰深深地凹下去,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有一團火。
“林帥,聽說覺明法師來瞧過了?在長沙,可沒幾個人能請動他。”
“哦?架子還挺大。”
“也不是。去禪寺找他的善男信女,他都幫瞧病,還不收錢。但是官家地主想請他下山,他都不去。”左宗棠說起身接過林拱樞端來的茶,“老法師瞧了是如何說?”
“他說父親,若不能放下心事,就這三五個月的事……”林拱樞的聲音很低。
“心北,別太擔心!你們留在這啥也不想,就好好休養,應該會好起來的!”左宗棠安慰一句林拱樞,轉向林則徐,“林帥,您這病是不能折騰了。廣西那邊,您上個書,讓朝廷另擇別人吧!”
林則徐擺了擺手,“唉!老夫這輩子,就沒怕過死。廣西的匪患,”他頓了頓,“聽說又鬧大了?”
左宗棠點了點頭,“是鬧大了。上帝會出了金田,奪了武宣,李星沅在收復武宣之戰中殉國。欽差殉國,本朝未有啊!如今上帝會遁入山林,官軍西面合圍,但抓不住人。”他把聲音壓低了些,“林帥,如今您病成這樣,駱大人己如實上報朝廷,想來不會催促您動身了。”
“老夫這想動也動不了啊!”林則徐長嘆一聲。
“林帥,學生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左宗棠端起茶杯,躊躇了一陣,還是小聲開了口,“您說,這朝廷還有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