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楓林坳撤下來的一營、從雙髻山道撤回來的三營,剛過去不久,往後山去了。
上百個白髮老人正在搬運柴草,他們把一捆一捆柴草搬到山道口,把那個進村的斜坡堵得嚴嚴實實。
曬穀坪上,還有更多老人或拄著柺杖,或互相攙扶,或坐在石墩上,看著忙忙碌碌的老夥計們。
還有百多個打仗受傷只剩下一條腿的太平軍將士,靠坐在柚子樹下。他們腿上纏著的布帶在往外滲血,灰色的粗布褲子染成了暗紅色。
蕭玉勝帶著幾個老人,在大堆大堆柴草中間走動,正往上面澆桐油和松脂。他以前打獵,被野豬撞傷過,走路拖著一條腿。
“爹!娘!你們趕緊跟我走!”蕭朝貴大聲喊。
“朝貴!爹孃不走了。爹孃和這些老夥計留下來給你們斷後,你帶上弟兄們趕緊走。再不走,一個都走不掉!”
“你說什麼?不走了?”蕭朝貴瞪大眼睛。
“對!不走了。咱們這幫老骨頭要留下來,守著平在山,守著紫荊山。”
“爹!”
蕭朝貴跪下去,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蕭玉勝走過來,一拳砸他肩膀上。
“給我起來!”
蕭朝貴沒動,眼圈紅著。
“你跪著幹啥?我這不是還沒死呢!”蕭玉勝的聲音沙啞,“男人膝下有黃金,莫隨便下跪!你老子這輩子以前跪過地主,跪過官老爺,如今我只跪天父!起來!”
蕭朝貴抬起頭,眼淚奪眶而出。
他記得他爹從來不哭。
他七歲那年上樹掏鳥蛋摔斷胳膊,他爹把他從山上抱回來,一路只是罵他沒用,到家把他往床上一扔,轉身就出去找草藥。娘哭得眼睛腫了三天,爹楞是沒掉一顆眼淚。
阿公走的時候他也沒哭,只是晚上守了一整夜,燒香燒紙,喃喃自語。送走阿公後,好多天沒說一句話。
“爹!”他又叫了一聲。
蕭玉勝轉過身,不再看他,“朝貴,你們走。你爹這條腿,不爭氣啊!”
“爹!我揹著你走!”
“朝貴,天王、雲伯、西哥和天妹都勸過了。要是想走,早兩天我們就走了,不用等到今天你回來。”
蕭玉勝招手叫過來老伴,“我們這些老骨頭,腿腳慢,跟著你們就是拖累。你們還要和清妖打仗,不能揹著我們這個大包袱。洪先生說,一定會走到小天堂,爹媽希望你們都好好的走到那裡。爹媽老了,走不動了,跟著你走,不知道還要走多遠的路,不知道哪天走著走著就死在了路上。甚至,哪天被清妖抓住,還會成為你們的威脅。”
蕭朝貴緊緊抿著嘴唇沒說話,只是跪著,看著爹孃,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我從武宣來到平在山快五十年了,我是平在山人,我不走了,我不想死在路上,我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朝貴!”他娘走過來,伸手抹掉他臉上的淚,抱住他的頭,“你莫勸了,沒用的。你爹說了,這千把號人,不管去到哪裡,都會成為你們的累贅,都會讓清妖輕鬆追上你們。我們這些老人,個個都有兒子孫子,個個都不願成為兒子孫子的包袱。”
“娘!”蕭朝貴摟著娘,眼淚和鼻涕流了一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