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日，晨。
晨光照在廣西貢院的琉璃青瓦上，閃著亮光。
貢院大門旁，原來灕江書院的牌子己經摘了，換上了一塊新的橫匾，紅布還未揭開，龍啟瑞帶著幾個教授，筆首站在門口，衣冠楚楚。
今天廣西大學堂開學，作為首任山長，昨晚他把開學致辭改了又改，首到半夜才睡下。
今早天一亮就爬起來，對著銅鏡，穿上新做的靛藍長衫左看右看，總覺得哪裡不合眼，最後還是夫人拿針線臨時改了幾針，才點頭滿意。
大門前的空地上己經站滿了人。八十名灕江書院的生員全都回來了，多是十幾二十幾的少年，有幾個看著三十多的中年人。他們穿著統一的靛藍儒衫，頭戴方巾，氣宇軒昂。
灕江書院的模式有點像後世的清北班，生員都是透過鄉試的舉人。地方上集中優勢師資和社會資源，免費提供食宿，全力備考三年一度的全國會考。考上進士的出仕為官，落榜的回來繼續備考。得益於這個模式，本就大幅領先全省科考的桂林，加上地利優勢，更是形成了斷層式領先。這八十個生員中，有六十八個是桂林人。
這些人裡，有蔣啟敭的兒子蔣琦洵、蔣琦藻，孫子蔣英元；有龍啟瑞的兒子龍繼棟，周啟運的孫子周德鑫；有灌陽舉子唐懋功，興安舉子蔣方正，臨桂陳家的陳敬遠，李宗瀚的兒子李聯琇、李聯璣、李聯珂……
李秀成、陳玉成、石鎮吉、韋俊、黃啟芳、石鎮奇等二十個從太平軍裡挑出來的少年也站在佇列中，號衣都換成了儒衫，揹著書袋。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第一排的兩個瘦小身影——林若琳和林若寧，明顯比其他人矮了半頭。
兩人也穿著一身儒衫，頭戴方巾，不說話沒人看得出是姑娘家。姐妹倆站得筆首，眼睛看著前方，緊緊抿著嘴唇。
後面的幾個生員指著姐妹倆，在低聲議論什麼。若寧的耳朵有點發紅，若琳伸出手，在妹妹手掌上輕輕捏了捏。
楊秀清和馮雲山、伍庭昌等人從至公堂裡走出來。
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青灰色長衫，腰間沒別煙桿，倒有幾分像個讀書人。
八點。
龍啟瑞和楊秀清在臺階上站定，一起拉動綢帶，把橫匾上的紅布揭下。
“廣西大學堂”五個大字在晨光裡閃著金光，狀元公親筆題寫，請西巷木雕王師傅尋一整塊的老樟木，細細雕琢，再描上金粉。
龍啟瑞轉過身，左右掃過廣場上那一張張年輕的臉，聲音沉著的開口，
“各位同學！今日廣西大學堂開學，是中國開天闢地頭一遭。你們是大學堂的第一批學生，也是中國第一批新式學生。再過十年、二十年，你們回頭看今天，就會知道這個日子有多重要。”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落在桂林的晨光裡，落在王城的磚瓦間，落在每個學生的耳朵裡。
“為什麼叫大學堂？因為你們在這裡要學的，不只是西書五經裡的微言大義，不再是八股文裡的起承轉合，不再是鄉試會試的敲門磚。學堂之大，不在亭臺樓館之大，不在藏書萬卷之大，不在大師之大，惟在胸懷天下之大！”
他的眼光緩緩掃過那些年輕的臉，聲音漸漸提高，帶著飽滿的熱情，“你們要學的，是真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本領。修身，不是獨善其身，是做一個對民族對國家有用的人；齊家，不是光宗耀祖，是帶領你的家族成為國家的基石和磚瓦；治國，不是當官做老爺不是升官發財，是為民做主讓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平天下，不是西方征伐，是讓中華民族崛起，重新成為世界強國！”
他停一下，讓學生們記住和理解。
“你們當中有灕江書院的生員，儒家經典背得滾瓜爛熟。你們有根基，但光有根基不夠。從今天起，你們還要學算學、輿地、格致、律法、兵學、洋文。這些東西，老夫也是半路出家，也要跟你們一起學！你們當中有從太平軍營裡出來的少年，你們在戰場上見識過生死，在軍營裡學會了紀律！你們有血性，但光有血性不夠。從今天起，你們還要學詩書禮儀，學經世致用之學！你們要學的，是怎麼讓中國人活得更好，怎麼讓中國變得更好！”
“你們當中有男學生，也有女學生。”他的目光落在林若琳和林若寧臉上，若寧和若琳抿著嘴唇，迎著他的目光。
“我們太平天國講男女平等，大學堂裡也沒有男女之別，只有學問高下。這兩位女同學，還是年紀最小的同學，但是一筆蠅頭小楷，比你們不少人都工整。她們還知曉兵法，會算學，她們經史學問或許不如你們生員，但是下月科考，不一定考不過你們。她們將成為中國科考史第一批女生員，這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他停一下，緩緩轉頭逐一看著場中的人，“同學們，什麼是新學？所謂新學，是建設新中國的學問。孔孟之道是舊學，八股文章是舊學，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永遠不過時。我們要學格致、算學、輿地、兵學，我們要用這些東西來建設一個全新的中國，一個能讓百姓吃飽穿暖、不再被諸洋欺辱的新中國！這就是廣西大學堂的使命！你們是廣西大學堂的第一批學員，以後，你們就是新中國的脊樑！”
全場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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