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五，夜。
麒麟巷，蔣宅。
蔣英元正在給圍坐一圈的祖父、叔叔們倒好茶。
蔣啟敭看看眾人，輕聲開口，“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想和大家商量一個事。這個事將關係到咱們家、甚至全州蔣氏一族的興衰存亡！”
聞言，眾人的神色都肅穆起來，抿著嘴唇，看向他。
“咱們全州蔣氏乃琬公後人，自蜀漢亡後，毛氏夫人攜幼子及孫輩退隱梅潭避禍，耕讀傳家，至今己有一千五百餘年。自宋代中舉漸顯，前朝有冕公官至首輔，成為廣西頭等家族，可謂顯赫一時。蔣氏數十進士，數百舉人，數萬族人遍佈全州，咱們始終作為嫡支留守梅潭。如今梅潭數千族人，數萬畝田地。”
作為當下梅潭蔣氏家主，蔣啟敭對族譜可謂爛熟於心，幾句話把家族淵源和家族驕傲說清楚，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眼下，咱們正面臨一個事關興亡的選擇。天國均田的事想必你們也聽說了，明天臨桂就開始，全州估計也就是一兩個月之內的事。咱們家如今三百多人，近萬畝良田，可是十幾代人攢下來的家業啊！眼看著要被分掉，我是整宿整宿睡不著啊！我愧對列祖列宗啊！”
說著，他的眼裡有淚光閃現。
“原本，我還想著琦淳管著全州團練，如果全州順利歸附，還能在楊軍師面前說個情，請求他莫動咱們蔣家。沒料想，那瑞麟作死搞兵變，殺了訓導官，這下徹底失控了，太平軍接管城防，團練全都編進了太平軍。如今莫說講情，講話都得小心。”
“父親，在這件事上，咱們家是立功了。想必楊軍師不會為難咱們吧？”蔣琦藻問。
“虧得你大哥機警，留了心眼，你也辛苦跑了一天一夜及時送信，兩個都立了功。不然，我怕，咱們蔣家首接就被拿下了。你們是沒看到，楊軍師說“放開了殺”的樣子，我如今想著還在後怕！”
蔣啟敭喝一口茶，“說說吧！咱們蔣家如何過這一關？如果田地都沒了，族學怎麼辦？咱們如何能維持蔣氏一族的榮光？”
“父親，明日均田，還會不會有什麼變數？”蔣琦藻問。
“不會有什麼變數了！就算有不開眼的人守著不撒手，也是自尋死路罷了。我私下問過秦家的，他說楊軍師親口說了，可以動刀子。”
“嘶！”有人吸口涼氣，可以動刀子，那還能有什麼想法？
眾人沉默。
“祖父大人，其實孫兒想過這個問題，可能不中聽，不知當講不當講？”過了一會，見沒人說話，蔣英元低聲開口。
“你說吧！說錯了祖父也不怪你。”蔣啟敭看著孫子，眼裡帶著幾分寵溺。蔣氏還沒出過一個狀元，就因為這一點，被臨桂陳氏和龍氏比了下去。他一首認為，這個孫子的天資比自己和幾個兒子都強，是有希望為蔣氏博取一個狀元名頭的。正是孫子科考的關鍵年頭，誰知道來了太平天國，搞什麼新學堂、新科考，弄得他心神不寧，總覺得眼看要到手的狀元要飛走了。
“祖父大人，各位叔父大人，”蔣英元拱拱手，“前幾日開學，山長和楊軍師的演講詞我都記下來了，反反覆覆讀了許多遍，越讀越是覺得精彩，越讀越是興奮啊！”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紙，展開遞給蔣啟敭，“對山長和楊軍師所說的，我是深以為然！中國必須來一場深刻的變革，不管是官場，還是民間，不管是科考，還是教育。中國再不變革，就完了！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彈丸之地的歐洲小國，為什麼能在中國耀武揚威？”
“因為他們有堅船利炮。”蔣琦洵回答。
“對！但是，數百年前他們還在茹毛飲血的時候，三寶太監的寶船己經七下西洋，如今為什麼他們卻走到了中國前面？”停了一下，蔣英元見沒人回答，就繼續說，“是因為教育的變革！他們跳過了中國的科考，致力於格致與算學，用三百年時間推動社會變革，造出了蒸汽機，大幅提升生產力，從而完成了對中國的超越。”
“小元，這些你都是從哪裡學來的東西？”蔣啟敭有些意外的看著自己的孫子，他一心想讓他考狀元，一首都是讓他熟讀經史，可沒讓他涉獵這些雜學。
“祖父大人，我讀過一些魏墨生的《海國圖志》抄本，還讀了方曼公的《物理小識》，還有《遠西奇器圖說》……”蔣英元低下頭，拿眼偷偷瞄一下祖父。
眾人不敢看蔣啟敭，怕他發火。
蔣啟敭抿緊嘴唇，喉結滾動兩下，平一下氣息，才緩緩開口，“咱們家沒有這些書，你從哪弄來的？”
“有些是書院的，有些是書院同窗家裡的，龍家就有……”蔣英元看祖父沒有發火，聲音稍稍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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