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天兄下凡那天晚上，他對蕭朝貴說過的話。現在蕭朝貴站出來了——不是站他，也不是站楊秀清，是站法。
但他畢竟站出來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這次他站出來說了自己想說的話，不是楊秀清想讓他說的話。
楊秀清把煙桿點著了，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個菸圈，“我們要靠什麼攏住人心？不是靠跪，是靠天父，是靠公平。漢人跪了幾百年，從我們這開始，不跪了！我們要消滅清妖，我們要重建中華，我們的兄弟姐妹都要站起來做堂堂正正的人！”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曬穀坪上聖火衛的歡呼還在繼續，震得茶碗裡的水面微微蕩著漣漪。
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
“我同意。”
馮雲山長長撥出一口氣，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透過。
伍庭昌接著說，“還有一樣東西，也要廢除。人力的轎子、肩輿、滑竿，一切把人當牛馬使的交通工具，天國之內一律廢除。”
蕭朝貴愣了一下，“轎子？”
“對！轎子。兩個人或幾個人抬一個人，就是把人當牲口使。”伍庭昌說得很乾脆。
韋昌輝抬起眼。“伍先生，轎子是代步工具。沒有轎子，到時候你讓我們、讓洪先生洪夫人都和大頭兵一起走路？”
“可以用牛車馬車，為什麼非得要用轎子？牛馬是牲口，人不是。天父說了人人平等，平等的人，就不該被人騎在脖子上。”伍庭昌寸步不讓。
蕭朝貴站起來。“我說兩句。去年王作新來平在山，我見過他坐轎子。兩個人抬著走山路，抬轎子的人汗流浹背，他坐在上面搖扇子。天國要是還興這個，跟清妖有什麼分別？”
洪宣嬌抬起頭，“我背過炭，知道揹著東西走山路是什麼滋味。我爹媽被當成牛馬踩了一輩子，現在我們是天國了，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就該把轎子廢了。”
楊秀清把菸灰磕掉，“出行，可用馬車。配騎兵護衛。就是威儀，不是奴役。”
洪秀全這次沒有沉默太久，“好！就用馬車。”
馮雲山低下頭，將這一條補了上去。他把最後幾條唸完，合上本子。
“現在表決。同意的舉手。”
伍庭昌第一個舉手。
馮雲山舉手。
楊秀清的手舉了起來。
蕭朝貴看看洪秀全，又看看楊秀清，把手舉了起來。
韋昌輝遲疑了一下，也把手舉了起來。馮雲山剛才那句話他聽懂了——頭一批糧食昨晚己經入了金田聖庫。要做大事，離不開伍先生。
洪秀全把茶碗放下，站起來，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他的目光在楊秀清臉上停了一下，在馮雲山臉上停了一下，在蕭朝貴臉上停了一下。
他舉起了手。
“天父之法。我同意。”
馮雲山低下頭，在那疊紙的第一頁上方，寫下：庚戌年西月二十，天國法條定立。寫罷，放下筆，把法條捧在手裡。
曬穀坪上的呼喊聲停了，演練結束了。一陣風吹來，有樹葉落在紙面上，落在法典的燙金封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