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獨自坐在房裡,沒有點燈。窗紙上映著柚子樹枝的影子,風一過,影子就晃。
聖火衛收操了,但腳步聲還在他耳朵裡響——整齊,有力,像一堵牆在移動。那些人都是楊秀清的兵,他們在曬穀坪上走,震得他茶碗裡的水都在抖。
他今天失去了納妾的特權,失去了跪拜的尊榮,失去了坐轎子讓人抬著走的威儀。馮雲山那個法,把他從幻想的天上拉下來,按在跟庶民同一條板凳上。
但蕭朝貴站出來了,站出來說了自己想說的話。他說“跪著的人打不了仗”,他說“聖火衛從來沒有人跪過我”。這話不是楊秀清教的,是他自己想說的話。
一個人開始自己想了,就不會永遠做別人的影子。洪秀全想起天兄下凡那天晚上,他給蕭朝貴說的那句話——“你的地位,不低西哥”。
那時候蕭朝貴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聽不懂這話的意思。現在他應該聽懂了。
聽懂了就好,聽懂了,他在平在山就不是孤家寡人。
所以,他今天選擇了支援自己。
想到這,洪秀全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門外響起敲門聲。
“洪先生。”是韋昌輝的聲音,壓得很低。
“進來。”
韋昌輝推門進來,反手把門掩上,然後,站在門邊的陰影裡。
“今日那幾條法案——”
“那是天父的意思。”洪秀全的聲音很平,“我們,不能不遵。”
韋昌輝沉默了一會兒。“洪先生,楊秀清動不動就說,天父說的。天父什麼時候說的,怎麼說的,誰知道?”
洪秀全沒有接話。
“還有那個伍庭昌。什麼監察司,錢糧,法蘭西法典。一個十三行的商人,在軍師府指手畫腳合適嗎?你看雲伯都幫他說話。洪先生,這個法條定下來,您可就被套上枷鎖了!”
“我知道。但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同意啊!”洪秀全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柚子樹的影子,“不過今日,還是有收穫的。蕭朝貴反對楊秀清,這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韋昌輝沒有說話。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蕭朝貴聽我的,我們在平在山,就扎進去了自己的樁子。如果一營二營都在我們手裡,再加上武宣一個營,到時候和清妖作戰,他楊秀清拿什麼來比?”洪秀全意猶未盡,“戰功多了,你的地位自然就上去了,博白、陸川、貴縣那些營,還不是都聽你的?到時候,拉兩個自己人進軍師府,軍師府就是……”
他伸出左掌,慢慢攏成拳頭。韋昌輝點點頭,兩人相視而笑,沒出聲。
過了一會,韋昌輝又說:“洪先生,宣嬌為什麼棄權了?”
洪秀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輕輕撥出一口氣,“他畢竟是女子。還是楊秀清的妹子,如果首接反對他,以後就不好相處了。”
他喝口茶,繼續分析,“她不敢反對我,說明她內心懼怕我。所以,她不支援楊秀清就是好訊息。最重要的是,蕭朝貴向我們靠攏,他婆娘又能怎麼滴?”
棄韋昌輝推門出去,暮色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染了一片金黃。
洪秀全重新坐下,翻開那本《勸世良言》,手指剛好按在一行字上:天下多男子,盡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盡是姊妹之群。
曬穀坪己空無一人。楊秀清站在柚子樹下,把菸斗在樹幹上輕輕磕了磕,一串火星簌簌落下,濺在褲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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