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圩處於潯江與大湟江口，南來北往的船多，客商就多，叫花子也多。
一個半大叫花子，坐在江口圩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頭上扣頂破斗笠，左腳腳踝上纏著發黃的舊布條，隱隱有暗紅的血痂。
面前擺個破碗，偶爾有人往裡扔個銅板，或幾顆花生。
酉時，渡口忽然熱鬧起來，先是一艘大船靠岸，緊接著十幾條小船從上游順過來。一面黑旗從大船上獵獵作響——黑布鑲紅邊，繡著個陳字。
叫花子把斗笠往下壓了壓，端起破碗，撐著棍子拖著左腳往渡口跳。
一箇中年漢子正站在船頭上指揮卸船，“快點幹活！天黑前全部卸下來，人家船家還要往回趕路。德才，世賢，你們兩個帶人去把鍋灶木柴搬下來，準備做飯！”
叫花子的腳頓了一下。
德才？世賢？
他想過去確認一下，那中年漢子跳下船頭，走過來，方臉，左臉上有一顆黑痣。
嗯！是陳承鎔，陳丕成他親叔。
他低下頭，拖著左腳繼續往前挪。他挪到石階旁邊，把破碗舉到額頭前，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阿叔行行好……”
陳承鎔看他一眼，從懷裡摸出兩個銅錢，往碗裡一扔，鐺鐺兩聲脆響，“小兄弟，你告訴我，哪裡合適紮營？”
“阿叔有多少人？要多寬的地？”
“千三西人，還有些牛馬車架。天暖和，將就著扎幾個營給老人娃娃住就好。就一晚上。”
“那邊，就三西百步。”叫花子抬手往左邊指，“那是牛馬市場，不是圩日都空著。夠寬了，也不遠。”
“好的！謝了。”陳承鎔扭頭朝船上喊，“德才、世賢，你們倆下來，去看看紮營地。”
叫花子趕緊低頭走開，他把銅錢收進懷裡，端著破碗往坡上挪。
“小叫花子，別擋道！等下我撞翻你。”一個漢子扛著糧袋走過來。
“是是……是……”他把頭埋得更低，繼續往前挪。
又一個漢子扛著麻袋走過來，衝他揮揮手，“走走走，別在這礙事。”
他連連點頭稱是，慢慢挪開。
叫花子拖著左腳，走回到那棵歪脖子柳樹後面，蹲下來把破碗放在樹洞裡。然後盯著江面看了兩息，站起來，繞到樹後，鑽進蘆葦叢裡。
一個少年把竹排停在蘆葦叢深處，看見他走過來，把竹篙從泥裡拔出來。“頭，怎麼樣？”
“你馬上回去報告蕭大哥。藤縣陳承鎔，帶千三西人。今晚宿江口，明天過蔡河橋到金田。”
“你呢。”
“我繼續盯著。”叫花子蹲下來，把腳踝上那截舊布條重新纏了纏，從懷裡摸藤縣出那兩個銅錢看了看，塞進腰帶裡，站起來，拖著左腳往回走。
天黑了，牛馬市場紮起了一大圈大大小小的帳篷，中間空地上有婆婆看娃娃在玩耍嬉鬧。帳篷北面，壘起一溜土灶臺，鍋裡的粥咕嘟咕嘟的冒著泡泡。
叫花子端著破碗，拖著跛腳，蹣跚著走過來，“各位大哥大姐發發善心，給點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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