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樓高高聳立在東面城牆之上，緊鄰東江門。在樓上幾乎可以俯瞰整個桂林城，這裡是軍師府的會客廳，楊秀清經常在上面會叫重要客人，或一個人思考問題。
魏源天黑時回到城裡，晚餐後立即去找楊秀清，親兵把他領到這裡。
兩人站在三樓迴廊，手扶著欄杆，望著江面。灕江在夜色裡泛著墨綠色的光，七星山的輪廓黑黢黢地臥在江對岸。
“先生連日車馬勞頓，今日剛剛回城，應當好好歇息兩日先呢！”
“不要緊，都是乘坐馬車，也不是太累。”魏源轉過身來，“老夫急於拜見楊軍師，是想著明日就北返，應該當面辭行，並感謝楊軍師的接待。”
“先生如此著急回去嗎？何不多待著時日，好好指點指點那些後生。”
“老夫看了許多，急著想回去與少穆公細說，有些急不可待了。”魏源笑了起來，“老夫出來逾月，少穆公應該也等急了。”
楊秀清也笑著點頭。
兩人回到樓裡的茶桌旁坐下，楊秀清慢慢倒水，斟茶，“先生匆匆一行，不知不覺竟己月餘。不知先生此行，可有解開心中疑惑？”
“這二十多日，老夫在這城裡和鄉下看了學堂、水泥廠、青獅潭、靈渠、城裡百姓安居、農村鄉親豐收……”魏源端起茶盞，捧在手心裡暖著，“勞大人說，這些都是他一首不敢想的事，所以他對你們是死心塌地了，他堅信太平天國一定會成功。”
楊秀清微笑看著他，沒說話。
“老夫感觸最深有兩點：一是青獅潭的周大人，意氣飛揚躊躇滿志，頗有老夫聊發少年狂之態，深深打動了老夫遲暮之心；二是熊村的百姓在曬場上跟老夫說，這輩子頭一回能吃飽了飯。他的滿足全刻在皺紋裡，真實而溫暖。”
“先生看出了啥毛病呢？”楊秀清笑著問。
魏源看他一眼，“老夫還想說好處，你就急著問毛病？”
“事情都擺在那裡，是不是好處，老百姓說了才有用。”楊秀清還是笑著，“先生來回跑兩千裡地，當不會只為來說幾句好話。”
魏源沉默了片刻，他喝口茶，把茶盞放下，
“好！既然楊軍師如此首來首去，老夫也不藏著掖著。事情百般好，也總有短處。老夫一路看過來，認為毛病最少有三樣。”魏源正色說，
“第一，你們的人不夠。均田要人、辦學要人、修渠要人、修路要人、開礦要人、辦廠要人。你們同時做的事太多，幾個月做了幾十年的事，下面幹活的人數量和精力都跟不上。比如李宗瀛李大人，既要管三個水泥廠，還要管著商會，馬上又要去柳州、梧州，你當他是鐵打的？”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能用的人實在太少了。”楊秀清嘆一口氣，“科考上來的生員己經放出去歷練了，但他們還不熟悉，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起來。就算能用，也還是不夠啊！”
“當然不夠！”魏源說，“你要做的事以前沒人做過，書本也交不了。要培養一個能辦事的人，至少要三五年。但是你不可能停下來等，你的攤子還在不停往外擴大，人只會越來越不夠用。”
楊秀清沒有辯解，他給魏源續了茶，“第二樣呢？”
“第二樣，你們對清廷下來的老人，用得很放心。”魏源看著他的眼睛，“勞崇光當省長、蘇鳳文當桂林市長，還有龍啟瑞、蔣啟敭、周啟運、朱琦……你全塞進了省府六廳，好幾個還都是官升三級。這些人是有本事，可他們從前畢竟是給清廷的官。你用了他們，原本跟你打天下的那些人……”
“太平軍那些人管打仗。”楊秀清打斷他，“治國的事，誰懂用誰。”
“話是沒錯。”魏源接過話，“但人心裡難免會有疙瘩。你讓那些跟你拼過命的老兵，去聽那些以前清廷官員的調遣，他嘴上或許不說，但心裡呢？人心才是治國最大的難題。”
楊秀清端茶碗，喝了一口，點點頭，“請問先生第三樣呢？”
“第三樣。”魏源頓了一下，“你們的《天國法條》，老夫看了十遍。”
“有什麼問題？”
“法是好法！”魏源說，“但寫在紙上容易，刻在人心卻難。你讓百姓種自家的地、該交幾成公糧，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會信。你告訴他人人平等，他們看不到你們平常的樣子，看不到官員犯法被處罰的事，就會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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