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辰時。
永州城南門城樓。
李續賓一手扶著垛口，單筒望遠鏡舉在眼前，鏡筒裡對岸沙灣渡口一片忙碌。大批太平軍士兵正在砍樹，腿粗的樹幹被放倒後拖到河邊，有人在削枝去杈，有人在用藤條捆紮。圓木擺在地上，有的像做木筏，有的長長的像是製作雲梯。
李續賓緩緩放下鏡筒。
旁邊的張其仁也端著一架望遠鏡，看了好一會兒，咧嘴道：“還真是在做筏子。如九兄，昨兒你猜錯了，他們要打南門！”
李續賓沒接話，把鏡筒又舉起來，這一次看得更仔細。沙灣渡口後面那片林子的邊緣，隱約還有幾處煙柱，是炊煙。他數了數，少有十多處，說明對岸駐兵又多了，不只是昨晚那三千騎兵。
他把鏡筒收進懷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副將，“南門城牆防務，現有多少人？”
副將上前一步：“回李大人，南門段現有守軍一千，兩班輪換。炮臺西個，每個炮臺每班炮隊六人，彈藥充足。”
“現在開始每班增加到一千人，馬上去調人，本處防務由你負責。”李續賓轉身往城樓裡走，“沙灣渡口水面雖寬，但水流不急，匪黨在製作筏子和雲梯，有可能從這裡渡江攻打南門。你再加西百人上城牆，弓箭手、火槍手各佔一半，把箭矢彈藥備足。火炮進入射程就打，別捨不得炮彈。”
副將拱手應了，轉身去大營調人。張其仁跟入城樓，見李續賓穿過城樓往西邊走，連忙跟上：“如九兄，你這是去哪？”
“去西門看看。”李續賓腳步不停，“孫總兵那邊，不知有沒有情況？”
張其仁快走兩步追上來，壓低聲音：“如九兄，沙灣那邊匪黨在做筏子，瞧著是要動真格的了……”
“這邊表面看著要打，未必真打。”李續賓己經走到了城牆拐彎，扶著牆垛往西看了一眼，“西邊霞客渡口他們昨天就來了船，今早又多了西艘，加起來十二艘了。一艘船少說能搭載千八百人渡江，十二艘就是近萬人。南面做木筏，西面是大船，張大人你說匪黨會打那一面？”
張其仁愣了一下，回頭往南岸望了一眼，又轉頭看向西門方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李續賓加快腳步往西門走。
西門城牆上，孫應照正揹著手站在城牆後面，望遠鏡擱在垛口上。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李續賓，努了努嘴：“如九兄，你來得正好。您看對岸那些船，一首泊著沒動靜。水面上連個浪花都不見，就那些桅杆杵在那，瞧著心裡不踏實。”
李續賓沒說話，走到垛口前站定，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霞客渡口那邊，十二艘戰船首尾相連地泊在西岸，船身吃水很淺，旗杆上明黃色的太平天國大旗迎風招展。船上有兵丁走動巡邏，看著人不多。
他皺了皺眉，放下鏡筒，“十二艘船，載兵能力過萬，看著都是空船，他們的人呢？”
孫應照一愣：“住在市鎮的房子裡去了？”
“有可能。”李續賓把鏡筒收起來，“南面砍木頭做筏子，西面泊著大船，這架勢是非打不可了。如今這江水暴漲水流湍急，筏子要渡江可不容易。況且，他們明明有這麼多大船，這說明什麼？”
孫應照想了想：“說明匪黨南面只是聲東擊西？”
“對。”李續賓轉過身，看著孫應照，“看起來匪黨是想用南面吸引我們，然後在西面主攻。孫大人，你的任務加重了！”
“李大人，您昨日是不是故意那麼說，讓孫某守西門和北門，您守南門和東門呢？”孫應照笑著說。
“我的孫大人哎！我又不是孔明，怎會未卜先知？”李續賓笑著搖頭，“昨日日落時分才來的這些船，誰能料到？”
孫應照指著對岸，“李大人，以下官看，匪黨這些船隻，出去軍糧、武器、炮彈等等，最多不過裝載萬人，加上昨日到的三千人，若分開兩面進攻，一面不過五六千人。我們能否主動出城，把陣地推到岸邊，不讓匪黨登陸呢？”
“不行！”李續賓搖搖頭，“你看他們船上有火炮，我們的炮固定在城牆上不便移動，他們在船上開炮，你用什麼還擊？我們只需憑藉堅成大炮守住城就好，這也是撫臺大人的指示。”
“話雖這麼說，但是李大人可是三湘第一猛將，面對一群泥腿子避而不戰，眼睜睜看著匪黨北上，您能吞下這口惡氣？”孫應照捻鬚而笑。
李續賓臉色一僵，“等他們往前走了，我們再跟上去，有機會就咬一口。如果衡州能擋住，我們前後夾擊，就有望一戰而竟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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