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娘取來一張油印紙,遞給黃宅中。黃宅中接過來展開,逐條仔細看下去,他的眉頭從緊皺到緩緩鬆開,又從鬆開變成微微張開,最後抬起頭來,眼裡有了熱切的光。
蘇三娘又把一份疊好的報紙遞過去:“黃大人再看看這個,這是天國的《中國日報》,每兩天出一期,寫的都是天國的律法和事件。”
黃宅中接過來翻開,版面上是一篇關於夏糧徵收的文章,落款是“農政部洪仁玕”。他湊近了看,逐字逐句讀了一遍,然後又翻了一頁,是關於軍師府公審大會處決騷擾百姓的太平軍士兵的文章,他抬起頭,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報紙是你們辦的?上面寫的……都是真的?”
“對!是宣傳部辦的,上面所寫的每一件事,天國的百姓都知曉,做不了假。”楊秀清喝口茶,“永州己歸入天國治下,以後的《中國日報》會按時送到永州來,你可以組織官員和百姓透過報紙學習天國政策和律法。”
“這個,可以讓下官帶走嗎?”
“當然!”
黃宅中把報紙和紀律合在一起疊好,揣進懷裡,蹙眉沉默了片刻。
他解下頭頂的官帽,放在桌上,抬手攥緊自己腦後的長辮,低頭,“請大帥為下官割了這豬尾巴,還我華夏衣冠!”
楊秀清站起來,從腰間抽出匕首,一刀割斷,髮辮落在青磚地上,像一條蜷曲的死蛇。
黃宅中朝楊秀清拱手,“下官黃宅中,暫領太平天國永州知府之任。下官即刻去組織人手,草擬安民告示。”
“好!告示的內容有西條。”楊秀清伸手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全民剪髮!組織城鄉理髮匠人,為官兵百姓剪髮,府衙出錢。第二,太平天國大軍秋毫無犯,不擾民、不劫掠,買賣照常,鋪面照開。第三,城中所有百姓照常生活,各安其業,永州府衙按慣例處理日常民政。第西,”他頓了一下,“永州的年輕子弟若想加入太平軍,三日內可到南門校場報名,按軍師府章程擇優錄用。”
黃宅中點頭記下:“好!下官馬上去辦。”他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大帥,下官還有一事想請……”
“你說。”
“永州府學的學子,平日研讀詩書,此次大軍入城,他們在家中惶恐。大帥可否安排人到府學講幾句話?一則安定人心,二則也算讓這些後生們見識見識……天國的氣象。”
楊秀清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黃大人想得周到,我會做好安排。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三個月內,湖南全境歸入天國治下,魏墨生先生將出任湖南省長。”
黃宅中面有疑惑,“大帥說的可是隆回魏墨生?”
“正是!或許少穆公會成為他的幕僚。”
“少穆公?”黃宅中瞪大雙眼。
楊秀清點點頭。
黃宅中躬身一揖,退出門去了。
蘇三娘看著黃宅中的背影消失在臺階下,轉頭壓低聲音道:“東王,這人信得過麼……”
“放心!”楊秀清往菸斗裡塞菸絲,“這種人想為民辦事,愛惜羽毛,他不會亂來。”
蘇三娘點點頭,也走了出去。
廳裡安靜下來,秋日的陽光從窗格子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茶壺上,楊秀清嗅嗅升起來的嫋嫋白汽,有一絲桂花的香氣。
窗外隱約傳來黃宅中吩咐差役的聲音,“告示要寫大字,貼在西門和衙門口,安排府學生員現場誦讀,讓百姓都知曉明白。”
楊秀清把菸斗在桌沿磕了磕,站起來走到門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門檻外面的青石板上。
瀟水在遠處嘩嘩地流著,永州城的街巷裡開始有了開門啟戶的聲響。一個挑著菜筐的老漢從巷口探出頭來,看見府衙門口的旗換成了明黃色的,愣了一下,扭頭看看兩邊安靜的街巷,又縮了回去。過了片刻,筐子重新出現在巷口,老漢左右看看,腳步試探著往菜市方向去了。
楊秀清看著那個菜筐拐過街角,嘴角微微上翹,轉身回了廳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