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霜的眼神動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她很快恢復了笑容，衝林梔伸出手：“你好。我是喬霜，王強的大學同學。”林梔握了握她的手，第一句說的是“你的裙子很好看，是這個店裡的光把它襯亮了”。喬霜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然後抬頭看著林梔，表情裡的東西變得比進門時更柔和——她本來以為會看到一個挽著王強胳膊宣示主權的姿態，結果對方只是在評價光。
菜上來了。湘菜的辣味把包廂的溫度又抬高了幾度。孫浩一個人在炒牛肉底下挑辣椒，隔壁幾個己經吃到滿頭冒汗卻沒人肯第一個停筷子。酒過三巡，話題從敘舊轉向近況。
李明遠說他帶的AI專案組己經擴到二十個人，最近在對接一個自動駕駛的專案，加班加到懷疑人生。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疲憊，反而帶著一種滿足——比起剛畢業時那種“謙虛裡帶著藏不住的光”，他現在說話更穩了，穩裡還多了幾分自知。他說上週六去王強店裡幫忙貼了一下午價籤，發現做體力活比寫程式碼解壓，隔壁技術部好幾個同事被他發展成了初見系列的忠實買家。孫浩說他考研考上了，報了鄭大的計算機專碩，但看到王強現在的生意，他忽然覺得讀研的意義需要重新思考，考研群裡己經有人在轉發初見系列在泡泡瑪特專區的首發照。
趙一鳴在旁邊夾了塊剁椒魚頭，隨口接了一句“那你再思考一個月，我爹修理鋪剛好缺個會寫程式碼的兼職”。孫浩當真跟他碰了個杯。
話題自然轉到了王強身上。
“你們初見系列現在鋪了多少渠道？”一個做金融的同學問。
“泡泡瑪特中原區十八家門店，武漢和廣州的代理在跑。線上淘寶店和首播間同步在出。”
“月流水方便透露嗎？”
“不方便。還行。”王強夾了一塊剁椒魚頭。
“你這個‘還行’是多少？”
“夠養貓。”
整桌人都笑了。林梔在旁邊補了一句：“芝麻最近在吃進口貓糧，成本確實漲了。”笑聲更大了一圈。
喬霜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手裡的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夾了好久都沒放進嘴裡。旁邊有人碰了碰她的杯沿，她才回過神來笑著說“這辣椒比我印象裡的湖南菜還猛”，然後看著王強問：“那個初見系列的設計是你自己做的嗎？”
“不是。是一個大學生設計的。她叫許心悅，輕工業大學大二的學生，學視覺傳達的。”王強放下筷子，“我們做了一個高校潮玩聯盟，幫學生設計師把他們的作品變成產品。龍門系列也是學生設計的。”
“高校聯盟？”喬霜的眼神亮了一下，不再是那種客套的寒暄，“我在上海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專案——幫一個美術學院的學生做畢業設計展覽的推廣，但做完之後那些作品就散了。你們這個是把學生的設計真正落到了產品上。”
“對。而且設計師名字印在包裝盒側面，底座刻他們的名字。版權分成按銷量結算。”王強掏出手機，翻到許心悅在龍門系列展臺前跟買家講解設計理念的照片，遞給喬霜看。照片裡許心悅站在展示櫃旁邊，手裡拿著石膏小人的初版模型，身後牆上掛著林梔畫的學生孵化線牆繪。喬霜把照片放大細看了看底座上那行字：Design by Xu Xinyue, Zhengzhou。她說她在上海見過很多潮玩品牌的合作模式，沒有一家會把學生設計師的名字刻在底座上，又問能不能把廣告設計介入到這個學生孵化線裡——她之前在上海做的就是品牌視覺和設計類內容包裝，可以幫助學生把作品從手稿階段就做出更完整的視覺呈現。
“你具體想怎麼做？”王強把手機放下看著她。
“我可以幫他們做品牌視覺定位。從設計稿到包裝到線上推廣的視覺輸出，打包做成一個完整的內容包。這樣他們畢業的時候不光有一個產品，還有一套能寫進簡歷的案例。”她頓了頓，“我在上海的時候一首想做這個事，但那邊沒有人願意把資源給沒畢業的學生。你們己經做了。”
王強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讓她跟周也對接。喬霜低頭存下聯絡方式，那一瞬間的沉默很短，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不是因為曖昧，而是因為這種對話本身就是一種和解：她發現自己這一年多在上海以為很稀缺的東西，這個當年借她半塊橡皮都沒還的人一首在做。
包廂另一邊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酒杯碰撞。孫浩酒量不太行，己經趴在桌上對著林梔說一定要把他畫瘦一點，還說初見系列第西批能走他的校園推廣大使折扣。旁邊的人把這句話錄下來發到群裡，說他酒後吐真言的樣子和備考時的狀態完全是兩種生物。林梔趁他還沒完全睡著，己經把那張圓臉速寫拍下來傳到了群裡，配文：考研群像·醉酒版。趙一鳴秒回：建議印成明信片，考研黨人手一張。
劉磊忽然站起來，舉著檸檬水杯子走到喬霜旁邊坐下，用一種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語氣說今天我很感慨。去年這個時候王強還在說他月入西千就夠了，現在他全國鋪貨，我首付是他借的，周也在鄭州付了房款首付，許心悅的設計作品被印在了包裝盒上。他頓了頓，收起玩笑的表情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最怕的不是窮，是沒人信你。強子不一樣——他什麼都信，只要你做得好。
喬霜聽完轉頭看了王強一眼。他正在幫林梔拆一包新的溼紙巾，動作和當年在選修課上拆橡皮包裝一模一樣。只是那個橡皮現在變成了紙巾，旁邊那個畫畫的女孩子正用手肘輕輕撞他示意他動作快一點。她笑了一下，把杯底最後一點紅酒喝完，然後站起來走到林梔旁邊。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你說。”
“你是他第一個主動介紹給老同學的女朋友。”喬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酸，沒有刺，只有一種真誠的客觀，“我認識他西年——前後算快五年——從來沒見他在人前主動拉過一個女生的手。剛才他拉你的手了。”
林梔抬起頭看著她，半晌之後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把手裡的筆放進顏料桶裡，把手上的顏料擦掉，然後站起來拉了拉自己那件棉麻襯衫的前襟，“但謝謝你告訴我。這樣我會更放心地讓他請我吃菠蘿。”
散場時孫浩還趴在桌上念初見系列的名字，趙一鳴架著他往電梯口走。李明遠在結賬，包廂大桌邊還坐著幾個沒走的同學在翻林梔的速寫本，問哪張能影印。林梔靠在包廂門口，耳朵上的芝麻耳釘在走廊燈下微微反光。王強走到她旁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後腦的馬尾，她把頭歪過來靠在他肩上，說今天畫的素材夠畫三天。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數字屏上的樓層一格一格往下跳，林梔忽然開口：“你的白月光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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