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帳跪伏的軍將不敢接半個字。
朱棣卻在此時開了口。
他低垂視線掃過腳邊的殘屍。
“二哥這話，只對了一半。”
朱樉偏過頭：“嗯？”
“這封信，換個場合，未必要得走他的命。”
朱棣俯下身，從死屍那敞開的皮甲縫裡，捻起一角沒撕乾淨的信封邊角，在指尖揉搓了兩下。
“私通文官，按律當斬。可眼下這太倉大營裡，誰的屁股底下是絕對乾淨的？若真要一筆一筆地清算，刑部大堂審到明年除夕也結不了案。”
他站首身軀，將那片帶血的碎紙輕飄飄扔回屍體胸膛。
“挑個尋常日子，他要是肯磕個頭、認下罪，本王興許就留他一條賤命，權當一條將功折罪的好狗。”
壓抑的帳篷裡透出砭骨的寒風。
朱棣抬起視線，目光猶如千斤重碾，順著下方跪著的那三十幾條脊樑骨挨個軋了過去。
“可今夜，不行。”
“今夜，本王剛剛接掌太倉衛三萬將士。這虎符揣在懷裡連溫氣兒都還沒沾上，你們這群執掌一營生死的人，根本沒把本王這兩個字當真。”
“他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當著本王的面咽信摸刀。”
朱棣語調平緩。
“這百戶根本不是死在這封破信上。”
“他是死在——本王急需立規矩的這個時辰上。”
滿帳軍官的鐵盔，發瘋般死死叩進青石地磚縫裡。
這幾句話的殺傷力，比方才斬首的那一刀更讓人毛骨悚然。
殺頭的邏輯徹底變了。
人頭落地，跟你犯沒犯死罪毫無瓜葛。
關鍵在於，你犯錯的關口，是不是正好撞上人家需要一把“祭旗刀”的當口！
早一天，晚一天，你都還能在太倉衛當個瀟灑百戶。
偏偏是今夜換天。
偏偏新主剛踩進中軍帳，正少一顆熱乎的腦袋來壓陣！
你做的爛賬平日裡能糊弄，可今晚，這命就是得拿來填坑——不為伸張律法，只為讓這帳子裡還喘氣的三十幾個人，把“死”字，活生生刻進骨髓裡。
朱樉把長刀刀背在護膝上重重一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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