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食指停在碎瓷邊緣，眼皮微掀：“哦？從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從蔣瓛抗命，拒絕拿我的時候。”
“接著說。”
“蔣瓛拿當今皇帝壓您。以您這種開局一個破碗、硬生生砍出大明江山的暴脾氣，竟然只顧著難受‘被兒子奪權’，卻沒當場拔刀剁了他。”朱彥虎拿起筷子，在翻滾的銅鍋裡挑揀著白蘿蔔：“您沒動他，這說明從一開始，您壓根就沒打算讓這間暖閣見血。”
朱標轉過頭，看向父親：“父皇，您連兒臣也一併算計進去了？”
朱元璋冷笑一聲，抓起搶下來的芝麻餅，狠狠撕下一大塊扔進湯鍋。“咱要是不用這招詐一詐，你們這兩個混賬玩意兒，誰會給咱掏半句心窩子的話？一個鐵了心咬死說不是私生子！一個拿十八年前的糊塗賬來堵咱的嘴！”咱問你們動作習慣為何一模一樣，你們就跟咱扯什麼‘相處久了互相影響’！滿嘴跑馬，沒半句能落地砸出坑的真話！”
朱元璋將泡軟的油餅撈進碗裡，聲音透著股刺骨的寒意。
“咱當年在濠州起兵，手底下攏共才二十幾個泥腿子兄弟。有人前腳磕頭喊主公，後腳就把佈防圖賣給了元軍；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忠心，袖子裡卻藏著淬毒的短刀。”
老皇帝狠狠嚼著餅，那雙眼底滿是滄桑與狠辣：“咱要是隻帶耳朵出門，只聽別人嘴裡怎麼編排……咱墳頭上的草，早就長得比你們還高了！”
朱標拉開椅子坐下，右手撐著膝蓋，左手揉捏著狂跳的眉骨。
“所以，您先丟擲‘滴血認親’的荒唐局，裝作認定彥虎就是您的皇孫，來穩住我們。”
“不錯。”朱元璋坦然認下：“咱捧著他，護著他，當眾認下他。換作尋常人得了這份潑天恩寵，第一反應絕對是順杆爬，拼了老命擠進皇家的宗譜，撈封地、爭名分。”
朱元璋那雙熬過無數死人堆的老眼，死死咬住了朱彥虎：“可你呢？你不往老朱家的門檻裡擠，反而盯著舊檔上的刮痕，反問是誰抹去了你生母的名字。你防的根本不是咱，你防的是有人借這道血脈做局！”
朱元璋豁然轉頭，逼視朱標：“試探完他，咱再把火燒到他身上。你若是隻把他當一個有功之臣，最多搬出大明律例勸咱三司會審。可咱一說要當場活剮了他，你連‘禁軍護送太上皇避居金陵’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往外甩！”
朱標下頜線繃得死緊，硬是一聲沒吭。“父皇便不怕，兒臣今日真下狠心，把您送出北平？”
“怕！”朱元璋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可咱更怕——坐在大明龍椅上的親兒子，在咱眼皮子底下，被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妖物換了魂，還天天擱咱面前裝孝子賢孫！”
朱彥虎停下筷子。
朱元璋用力拍了拍自己乾癟卻依舊堅硬如鐵的胸膛：“當皇帝，可以心軟，可以疼老婆孩子，也可以有捨命護著的生死兄弟。唯獨不能讓人鑽進腦子裡，還分不清那人究竟是來興邦的忠臣，還是來亡國的奸鬼！”
“所以咱砸杯，掀桌，拔刀！咱要看的根本不是他朱彥虎怕不怕死，咱要看的，是標兒你，到底在死死護著一個什麼東西！”
朱標放下揉著眉骨的手，苦笑一聲：“父皇，您連親兒子都坑得這麼狠？”
“親兒子才值得咱費這番周折！”朱元璋一口吞下紅油軟餅，嚥進肚裡：“換作旁人有這種嫌疑，咱早讓錦衣衛把他全家剁碎了餵狗，哪還輪得到在這兒吃羊肉？”
暖閣裡只剩筷子偶爾磕碰銅鍋的脆響。
朱標和朱彥虎在腦海中瘋狂覆盤，怎麼攔住暴君發飆、怎麼護住附體秘密、怎麼在皇權衝突中留退路……兩人算計了無數種可能，最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頭老狐狸從喊出第一句“斬了”開始，就在殿中心挖了個天坑。
而他們兩個，一個大義凜然擋刀，一個滿不在乎自曝，手拉著手往坑裡跳得那叫一個歡實。
朱彥虎徹底放下了筷子。“薑還是老的辣，心還是老的黑。”
朱標斜了他一眼：“把後半句給朕咽回去。”
朱元璋聽見這話，反倒暢快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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