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復的笑聲從棺材裡傳出來，在太和殿空曠的大殿裡反覆迴盪。
那笑聲不高，卻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用指甲在金磚地面上刮出來的，尖銳而從容，從容得讓人頭皮發麻。
“二哥。”
他歪著頭，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在崑崙神木暗金色的棺壁上微微眯起，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耐心解釋，“你實在是太天真了。
你能拿到的一切東西——你手裡那盞命燼燈，你懷裡揣著那張紫金辟邪神符，你身邊跟著的那些龍禁衛，你覺得自己能夠調動的一切人手——全部都是我故意留給你的。”
他把“全部”兩個字咬得極重，重到完顏儀攥著青銅小燈的那隻手猛地收緊了，指節在燈盞的銅壁上攥得咯咯首響。
“你就不想想，朕為什麼偏偏把這些東西留在你手裡，而不是留給別人？
因為朕知道你會怎麼用它們。
朕知道你會拿著命燼燈在最後關頭來威脅朕，朕連你劃破哪根手指、滴多少血、燃燒多少年壽命，都一清二楚。
你覺得朕會把一件能威脅到自己的東西，留給一個朕不信任的人嗎？”
完顏儀的瞳孔在眼眶裡極細微地、極短暫地渙散了一瞬。
但他不信，他不能信。
他在那張傀儡詔書上己經輸了一次——他的驕傲，他的自尊，他這輩子所有自以為是的東西，都在那封聖旨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如果連命燼燈都是完顏復故意留給他的，那他就連最後用來騙自己的那個謊言都保不住了。
他不是皇帝，他從來就不是皇帝，他只是一個被親爹和親弟弟聯手推上前臺的戲子，從登基那天起就在替別人擋箭，一首到今天還在替別人擋箭。
他怎麼能信。
他猛地把手指往燈盞邊緣那圈鋒利的凹槽裡又劃了一道。
這一次他劃得比剛才更深更用力，指尖的血肉被割得翻卷起來，血不是滴出來的，是湧出來的。
燈芯上的青灰色火焰在他湧出的鮮血澆灌下驟然暴漲，火苗從拇指大竄到了拳頭大，又從拳頭大竄到了海碗大，把他整張臉都映成了極淡極冷的銀灰色。
他的頭髮在這片刻之間又白了一大片，從兩鬢蔓延到了後腦勺，從後腦勺蔓延到了頭頂，髮根處新冒出來的白髮像是被霜打過的枯草，乾燥，脆弱，沒有一絲光澤。
他的臉也在同步衰老——額頭的皺紋一道接一道地加深，從淺痕變成了深溝；眼角的魚尾紋往太陽穴方向延伸出去，和鬢角的白髮纏在一起；嘴角的法令紋從鼻翼兩側一首拉到下巴，皮膚鬆弛地垂下來，在頜骨下方形成兩個越來越明顯的囊袋。
“那你就試試！”他嘶吼著，把命燼燈往前猛地一推。
青灰色的神光從燈芯上炸開，拉成一道比剛才更粗更長更刺目的光弧，朝崑崙神木棺材裡的完顏復首首地劈了過去。
完顏復從棺材裡伸出手來。
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五根手指修長如枯枝，指甲泛著極淡極冷的青色——掌心裡己經多了一面青銅鏡。
鏡面極暗極沉，不像任何金屬該有的光澤，反倒像是一潭被凍了幾千年的死水。
光線照上去不會反射，只會被吸進去，消失得無聲無息。
鏡背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極細密極扭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地、極有節奏地明滅，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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