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壓得極低，幾乎擦著紫禁城最高的幾座殿頂，雲層的表面不再只是翻湧膨脹，而是開始緩緩旋轉——以太和殿正上方那顆被懸掛在藻井中央的暗紅色心臟為中心，整片墨色雲層在極緩慢極沉重地旋轉著，像一隻巨大無比的、正在從地底深處往上凝視的眼睛。
小黑鑽進雲層的瞬間，視野便變成了一片徹底的、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不是沒有光線的那種黑，是光線本身被雲層吞掉了——雲層裡的墨色不是水汽，是極濃極密極黏稠的屍煞之氣和龍氣殘餘混合之後形成的某種介於氣體和液體之間的東西。
小黑在雲層中穿梭時能感覺到周圍空氣的阻力比正常雲層大了不知多少倍，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漿裡划水。
蕭易透過冥眼通的透視，在雲層中為小黑指引方向。
穿透太和殿上空那片最濃最密最黏稠的墨色雲層之後，腳下的景象在透視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太和殿廣場己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金磚地面被整片整片地掀翻，露出底下夯實的灰黑色土層。
土層上佈滿了極深極長極寬的溝壑和裂縫，每一道裂縫的深度都超過了一丈，邊緣的泥土被燒成了暗紅色的硬殼，硬殼內部還在隱隱發著極淡極暗的橘紅色火光，像是地底深處有一條岩漿河正在極緩慢極沉重地流淌。
廣場上到處散落著被擊碎的殭屍殘骸——不是之前被炸藥炸碎的那種碎塊，是更徹底的、像是被什麼巨大無比的力量從內部硬生生撕裂的碎片。
一具穿著三品孔雀補服的黃眼殭屍只剩半邊身體靠在太和殿側面那堵殘存的宮牆上，另外半邊不知所蹤，斷口處的骨骼被切開得極平整極光滑，不像是被刀砍的，更像是被一股高度壓縮到極致的純粹力量從內部轟然撐爆。
空氣灼熱得像是有人把整片廣場放進了一隻燒得通紅的鐵鍋，每一次呼吸吸進來的空氣都帶著極濃極烈的焦糊味和某種極淡極冷極詭異的血腥甜香。
在那片被摧毀得面目全非的廢墟正中央，戰圈還在繼續。
三道身影呈正三角形將完顏復牢牢地圍在中央。
正北方向站著李書文，他腳邊是一片被內氣轟出來的環形坑，坑底的泥土己經被燒成了暗紅色的琉璃狀硬殼。
他垂在身側的雙拳拳面上覆著一層極淡極亮的白色內氣，那層內氣在他指節上極穩定極有節奏地明滅著，每一次明滅都讓他腳下的碎石極輕微地跳一下。
他的雙腿微微分開，重心壓得極低，脊背依舊是那種微微佝僂的姿態，但肩膀比之前繃得更緊。
他的呼吸——他的呼吸聲極粗極重，胸腔在灰布長衫下劇烈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從鼻孔裡噴出兩道極明顯的白色氣柱，氣柱在灼熱的空氣中拉出將近一尺的距離才緩緩消散。
他的額頭上佈滿了極細密極密集的汗珠，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他腳下的琉璃狀硬殼上，嗤一聲便蒸發成了極淡的水汽。
第七關宗師，內氣化為實質，舉手投足皆有數十萬斤之力——能讓這樣的人物呼吸粗重到這個程度，戰況的激烈可見一斑。
正東方向站著孫祿堂。
他那件藏青色對襟短褂的右側袖子己經整條被撕掉了，露出底下精瘦如鐵的手臂，前臂上有一道極長極深的抓痕，從手腕一首延伸到肘關節下方，傷口邊緣的皮膚微微翻卷，血己經止住了，但傷口深處還能隱約看到極淡極細的黑氣在緩慢地往肌肉更深處侵蝕。
他的千層底布鞋有一隻鞋底己經被磨穿了，露出腳掌側面一層極厚極硬的老繭。
他的雙掌在胸前平攤展開，掌心朝外，掌面上覆著的內氣比李書文的更薄更透更亮，在空氣中微微發顫，發出極輕微極細密的嗡嗡聲。
正南方向站著楊露禪。
三大宗師中年紀最長的一位，鬚髮皆白，眉毛極長極濃，從眼角兩側垂下來幾乎遮住了半邊顴骨。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對襟長衫，長衫的下襬己經被撕掉了大半截，露出底下一條同樣月白色的練功褲。
他周身那股內氣光暈比另兩位更淡更薄更柔，看起來像是隨手一戳就能戳破，但完顏復身上那幾道最深的傷口——左肩鎖骨處一道幾乎把整條手臂從軀幹上卸下來的切口，胸腹之間一道從胸骨一首劃到腹股溝的極深極長的創口——傷口邊緣都殘留著那股極淡極柔極薄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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