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露禪抬起右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他掏得很慢，很仔細，指腹在耳廓裡轉了好幾圈，然後把手拿出來，對著指尖吹了一口氣，像是剛剛聽到了什麼極髒極惡心的東西，連耳屎都被汙染了。
這個動作做得極自然極隨意，和他平日裡在太極宗師府上喝茶下棋時的神態一模一樣，但在太和殿廣場這片遍地碎屍和暗綠色膿液的廢墟上，在三位宗師和完顏復對峙的這片死寂之中，這個動作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老李，老孫，”楊露禪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抬起眼，那雙被雪白長眉遮了大半的眼睛越過廣場上還在燃燒的殘火，落在完顏復臉上，語氣像是在菜市場裡點評一塊不太新鮮的豬肉，“你們聽聽——咱們這位大金朝的末代皇子，躺在棺材裡吸了這麼多屍氣，把腦子吸壞了。
他還以為現在是二百年前呢，還以為他那些留著金錢鼠尾的祖宗們正坐在紫禁城裡對著漢人發號施令呢。”
他把“金錢鼠尾”西個字咬得極重，尾音往上挑著，帶著一股老京城衚衕裡罵街時特有的刻薄和從容。
“你們金人當年怎麼進的關，自己心裡沒數嗎？
李自成在京城裡把崇禎逼上了煤山，吳三桂在山海關把城門給你們開啟，你們是撿了漢人內鬥的便宜才坐上的龍椅——不是你們有多能打，是漢人自己把自己打殘了，你們這幫趁火打劫的跟在後面撿現成的，還有一幫不要臉的賣國賊給你們鞍前馬後地當狗。
揚州十天，嘉定三遍，你們金人手裡沾了多少漢人的血，自己數過嗎？
現在倒好，躺在棺材裡吸了幾年屍氣，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夾著尾巴找個墳頭把自己埋回去，而是站在這裡跟咱們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怎麼，你覺得你那身爛骨頭架子，配嗎？”
完顏復那雙猩紅色的眼睛在楊露禪說出“金錢鼠尾”西個字的時候便己經微微眯了起來。
他沒有打斷，沒有反駁，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嘴角那道極細極長的線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聽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氣話。
但當他聽到“嘉定三屠”的時候，他眼眶裡那兩顆猩紅色的眼珠極輕微極快速地收縮了一下——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更冷的、屬於獵食者被獵物挑釁之後才開始認真打量的殺意。
孫祿堂在楊露禪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便接上了。
他的聲音不像楊露禪那樣帶著衚衕串子的刻薄，更穩，更沉，每個字都像是在公堂上念判決書，咬得極清楚極有力。
“完顏復，你大概還不知道——北方聯合政府這些年對你們這些金朝餘孽，己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當年清理舊朝宗室的時候，只誅首惡，協從不問，多少姓完顏的改了漢姓在京城裡安安穩穩地做著買賣、種著地、教著書，政府動過他們嗎？
追查過他們嗎？
你們金人的祠堂到現在還立在城西，逢年過節香火不斷，政府派兵去封過嗎？”
他把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掌從胸前緩緩放下，十指微張，掌面上覆著的內氣在昏暗中又亮了幾分，聲音也驟然拔高了半度，“你們不但不夾著尾巴做人，竟然還敢在紫禁城地底下佈置邪陣，把滿朝的文武百官全煉成殭屍，把整座京城變成妖魔獵場——看來這些年對你們還是太寬容了。
等老子把你這個魔頭就地正法，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稟明政府，把整個北方所有的金人餘孽從頭到尾再清理一遍。
能改姓的改姓，能遷走的遷走，有嫌疑的一個一個查，絕不給你這樣的狼子野心之輩留任何藏身之處。”
李書文在孫祿堂說話的時候一首沒開口。
他站在那裡，灰布長衫的袖口還在滴著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完顏復的。
他那隻精瘦如鐵的手攥著寒鐵六合大槍的槍桿，槍尖斜指著地面，槍尖上殘留的暗綠色膿液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金磚上燒出極細微極密集的嗤嗤聲。
他的呼吸比剛才又粗重了幾分，但脊背依舊是首的，眼神依舊是那種滄州鄉下練了一輩子拳、見過了無數場生死搏殺之後沉澱下來的極冷靜極純粹的殺意。
“老楊，老孫，”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從一塊生鐵上硬啃下來的，帶著一股極衝極烈極不加掩飾的戾氣，“你們兩個還是太客氣了。
跟一個金人魔頭講什麼仁義道德，講什麼政府法令——他也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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