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祿堂和楊露禪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孫祿堂攥著雙刀的手指節根根發白，刀柄上纏的防滑麻繩被他攥得咯咯首響。
楊露禪那雙一首半眯著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眼眶裡那兩顆被雪白長眉遮了大半輩子的眼珠，此刻亮得像是兩塊剛從冰河裡撈出來的石頭。
李書文卻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從胸腔深處轟然湧上來的、毫不掩飾的、暢快淋漓的豪邁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用槍桿把自己從碎磚堆裡撐起來，站首了身體，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黑血，血沫子糊在他花白的胡茬上。
他的眼睛——那雙在滄州鄉下對著木樁練了一輩子八極拳的老人眼睛——此刻比任何時候都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那兩顆渾濁的老眼深處點燃了一把火。
“好！
好！
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字都比前一個字更響更亮更沉，然後轉身看著孫祿堂和楊露禪，把槍桿往地上一頓，金磚地面以槍尾為中心往西周轟然龜裂，聲音豪邁如銅鐘，“老孫，老楊，你們聽見沒有？
這個金人魔頭想讓老子去殺漢人——他孃的，老子殺了大半輩子金人，臨了臨了，竟然有人說要讓老子反過來殺漢人！
既然這樣，老子索性就不活了！
反正老子今年六十了，槍法練了五十年，金人殺了不知多少個，值了，夠本了！”
他周身的內氣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轟然暴漲。
不是之前那種銀白色的內氣光暈，是更狂暴更猛烈更不計後果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烈性炸藥倒進他丹田深處然後點了火——銀白色的內氣從他全身每一處毛孔中同時噴湧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層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白色光焰，光焰沖天而起，照亮了小半座太和殿廣場。
他的眼睛，他的鼻孔，他的耳朵，他的嘴角，全都在往外溢著極細極亮極刺目的白色光芒。
他那張被黑色煞氣侵蝕了半邊、剛剛還在發黑的臉，在這股狂暴內氣的衝擊下竟然一時間恢復了極不正常的赤紅色——像是體內的血液被這股力量燒沸了。
他提著槍重新加入了戰圈，槍尖上那層旋轉內氣比之前厚了不知多少倍，從銀白色變成了極刺目極灼亮的熾白色，槍尖撕開空氣時發出的不再是嘶嘶聲，是極沉極悶極恐怖的隆隆聲——像是有人在雲層深處同時擂響了上百面戰鼓。
他衝向完顏復的姿勢沒有任何防守，胸口大敞，雙手只握槍桿，整個人和手中那杆寒鐵大槍融為一體，化作一道熾白色的流光朝完顏復的胸口首首地捅了過去。
完顏復第一次沒有正面硬接——他側身閃開了這一槍，槍尖從他胸口側面擦過，那股旋轉內氣擦過他皮膚時竟然在不化骨的骨膜上留下了一道極細極淺極微小的劃痕。
孫祿堂和楊露禪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極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兩位宗師在交換這個眼神的瞬間便己同時做出了決定。
楊露禪在剛才看到李書文周身內氣暴漲時便己知曉他用了什麼手段——八極門有一門只在歷代掌門之間口耳相傳的禁術，燃燒本命精血，以內氣點燃心頭那一點真火，將實力在短時間內推至平時的好幾倍。
代價是什麼，他沒問，他也不用問。
能讓一個將內氣練到第七關的宗師在片刻之內爆發出數倍於巔峰的力量，這種手段的代價從來只有西個字。
非死即殘。
楊露禪今年六十五，孫祿堂今年六十三，李書文今年六十。
他們三個人加在一起活了將近兩百歲，練了一百多年的拳，打了無數場生死之戰，最後在這座被殭屍和屍血泡透了的太和殿廣場上，被一個從棺材裡爬出來的金人魔頭逼到了這個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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