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三個人在看到完顏復翻過碎磚堆的那一刻，不約而同地做了一個動作——用手撐著地面或牆壁，把自己從廢墟中撐起來。
楊露禪的腿還在微微發抖，膝蓋在站首的瞬間極輕微極快速地彎了一下，他一把扶住身邊那截宮牆殘骸，指尖摳進磚縫深處，才勉強穩住。
李書文的右手一首在無意識地抽搐，五根手指不停地蜷起來又伸開，蜷起來又伸開，指甲在自己掌心裡刮出一道又一道極細極淺極密的白痕，他用左手攥住右手手腕，把那隻正在屍變的手按在自己腰間，咬著牙邁出了第一步。
孫祿堂的左腿在之前被完顏復一腳踹飛時大概是扭傷了膝蓋，他走的時候左腿極明顯地拖在後面，靴底在碎磚地面上拖出極長極慢極無力的一道沙沙聲。
三個當世絕頂的宗師高手，如同七八十歲、腿腳不便、都快要走不了路的老人一般，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朝完顏復逃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楊露禪走在最前面，他的呼吸依舊極粗極重極不均勻，嘴裡還在極輕微極剋制地喘著，但他那雙被雪白長眉遮了大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正在碎磚堆和斷牆殘垣之間艱難穿行的墨黑色骨架，目光裡沒有疲憊，沒有心酸，只有一種極純粹極固執極不依不饒的殺意。
孫祿堂拖著左腿跟在他身側，右手那把崩了好幾個缺口的紫金八卦刀被他當成了柺杖，刀尖杵在碎磚地面上，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極輕微極清脆極短促的金屬撞擊聲。
李書文走在最後，他的眼睛己經綠到了幾乎看不清瞳仁的程度，嘴裡的獠牙又往外長了一小截，他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用力甩一下頭，像是要把腦子裡那股越來越響越來越狂暴越來越不可抗拒的嗜血本能甩出去。
三個七八十歲老人般蹣跚踉蹌的宗師，氣喘吁吁地追在一副同樣蹣跚踉蹌的黑色骨頭架子身後。
這幅畫面在天空中盤旋的小黑視野中看起來，有一種極詭異極心酸極不真實的荒謬感。
蕭易看著下方這一幕，嘴角的肌肉極輕微極快速地抽了一下——他覺得自己這個時候不應該有這種反應，但他確實從這幅畫面中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喜感。
他沒有讓這種感覺持續太久。
紫禁城之外，聯合政府的後續部隊在雷霆消散之後正在快速湧入，腳步聲和蒸汽戰械的嗡鳴聲己經從午門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大川無聲地沉入地底，從土層深處穿過了太和殿廣場上那個還在緩緩擴散的岩漿池，穿過了那些被戰鬥餘波震得支離破碎的宮牆地基，在完顏復前方不遠處的一片還算完整的金磚地面下無聲地浮了上來。
完顏復正低著頭，用那雙只剩下骨骼的手扒著面前一堵斜倒下來的宮牆殘骸，想從牆根處那道極窄極淺極不規則的裂縫中鑽過去。
他的指骨在磚面上極笨拙極緩慢極無力地刨著，每刨幾下便要從裂縫中掉下來一小堆碎磚屑。
他己經完全沒有剛才化身骨魔時的力量和速度了，現在大概真的隨便來個老農民，一鋤頭下去都能把他打翻在地。
楊露禪在大川出現的瞬間便猛地抬起了頭。
他看不清大川的來路——這個人出現得太突然了，像是從地底憑空長出來的。
但他看見了大川正站在完顏復身後不到幾步的位置，完顏復還在埋頭翻著碎磚，似乎完全沒察覺到身後多了個人。
楊露禪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裡最後那點殘餘的氣息全部壓進喉嚨深處，然後朝那個陌生的高大身影竭盡全力地喊道：“
不管你究竟是什麼人！
在你身前的是——一頭極恐怖的妖魔！
死在它手上的人——己經超過上萬！
務必——務必不能讓他逃走！
立刻動手——解決它！
你就是整個漢人的大英雄！”
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砂紙在自己喉嚨裡來回磨了好幾遍才勉強送出來的，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尾音己經破得不成樣子，但他還是在喊——一邊喊一邊用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攥緊了孫祿堂的肩膀，示意他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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