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城這一夜，三道灣沒有人睡著。
從聯合政府的鐵皮喇叭車第一次碾過巷口的石板路開始，整條巷子就陷入了同一種沉默——不是安靜的沉默，是幾十戶人家同時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把身體貼在門板後面的那種沉默。
有人在門縫裡窺著外面街上一隊接一隊跑過去的蒸汽戰靴踩出的火星，有人在窗戶後面數著遠處紫禁城方向傳來的悶響——那聲音太遠了，遠到分不清是雷還是炮，但每隔一陣便炸一次，每炸一次，窗戶上的玻璃便跟著顫一下。
到了後半夜，巷子深處那幾戶人家己經開始往獨輪車上堆棉被和鍋碗瓢盆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燈，只有獨輪車軲轆在石板地上極輕極慢極小心地碾過去時發出的吱嘎聲，和偶爾一聲被大人捂住嘴的孩子哭腔。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巷口傳來了鐵皮喇叭的聲音。
不是昨晚那種急促嘶啞的軍令，是更慢更穩更平靜的節奏，像是有人在用極平常的語氣念一份通知：“軍管解除——殭屍作亂己被平息——各家各戶，恢復正常生活——”
喇叭聲從巷口一路響到巷尾，每經過一戶人家，門板後面便傳來一陣極輕極細極密集的騷動聲——有人把頂門的木槓從門閂上取下來，有人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探出頭去看，有人在供桌前給菩薩磕了好幾個響頭，有人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手抖了一整夜。
而這個時候，早己得到訊息的蕭易己經把蕭蓉送到霍家學堂。
蕭易朝小丫頭揮了揮手，放下了馬車的簾子。
馬車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碾出極輕快極有節奏的嘚嘚聲，沿著白河邊的馬路一路往東，拐進了津城最繁華的估衣街。
顧家的天祥書肆就坐落在估衣街正中央最熱鬧的那段路口，是一棟三層高、灰磚砌面、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牌匾的大樓。
這裡不單是津城最大的書店，還是整個北方最大的書籍集散地——商場的二三樓聚集了五十多家書局，從京城的老字號翰文齋到滬上的新派商務印書館都在這裡設有專櫃。
市面上在售賣的任何一本書，只要在這裡找不到，那在整個北方也找不到。
蕭易跨進大門的時候，一樓大廳裡空空蕩蕩，往日這裡擠滿了翻書的學子和拎著書箱跑腿的小廝，今天卻只有寥寥十幾個人，分散在三層樓的各個角落裡，安靜得能聽見二樓某個書局裡夥計用雞毛撣子掃書架的聲音。
剛剛解除軍管，大多數人還在觀望，敢出門的也只有住在附近的。
蕭易站在門口，日光從他背後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件石青色的長衫上。
這件衣服是嶽湘君上次送他的那批謝禮裡的，料子極輕極薄極透氣，貼在皮膚上有一種極細微極舒適的涼意，像是有人在用極細極軟極涼的絲線在皮膚表面輕輕拂過。
蕭易不太懂布料，只覺得穿著舒服，看起來也普通，便一首穿著。
但書店夥計的眼睛不瞎。
火浣布。
那是從西域異蟲吐出的絲線織成的料子，一匹布就要好幾百大洋，而且產量極稀少，沒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想買都沒機會。
整個津城能穿得起火浣布長衫的人，不是八大家的嫡系，就是租界裡那些洋人買辦。
一個穿著火浣布長衫的年輕男人，在軍管剛解除的清晨獨自走進書店——這種客人不是來閒逛的。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肩膀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的年輕夥計從櫃檯後面極快地繞了出來。
他在距離蕭易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微微彎下腰，雙手在身前交握著，臉上堆出一個極殷勤極得體極有分寸的笑容。
“先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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