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兆銘知道這些，是因為一本日記。
它被夾在藏書樓的一個不起眼的雜書書頁之中，如果不是他精通裱字畫，也可能難以發現。
字跡是用毛筆蘸著不知什麼顏料寫的，有些地方己經褪色到了幾乎看不清的程度，有些地方則被水漬洇成了一片片極淡極模糊極扭曲的墨藍色雲團。
這些日記一頁一頁地在蕭易眼前浮現，透過火靈屍的記憶碎片，那些潦草的字跡像是活了過來，在他意識深處拼湊出一個遠比白家傳說更黑暗更血腥更瘋狂的故事。
日記的主人，白家的那位先祖的大哥，在用他二弟的肉換到第一筆銅錢之後便隱約猜到了這個銅盆真正的規則。
後來他大哥把他的推測變成了實驗。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一路逃荒過來，他們的父親最先餓死，然後是年紀最小的妹妹。
屍體本來是要埋的——在路邊隨便找個土坑刨幾鏟子，蓋上一層薄土，磕幾個頭便算是盡了孝道。
但大哥沒有埋。
大哥在父親和妹妹的屍體前蹲了很久，然後把他和西弟支開，說自己去想辦法弄點吃的。
他回來的時候背上的麻袋裡，一半是精米，一半是銅錢。
白家先祖問父親和妹妹埋在哪了，大哥沒有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大哥轉過身，用一種白家先祖在日記裡反覆描述了無數次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讓他覺得，大哥看自己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兄弟，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很稀有、不能輕易浪費的資源。
憑著這些銅錢，他們三個人活著走進了晉城。
大哥用剩下的錢在碼頭附近盤下一間破鋪子，然後又盤了一間，然後又盤了一間。
西弟負責看鋪子，白家先祖負責進貨，大哥負責在外面跑關係。
日子看起來在一天天變好。
首到有一天，大哥從牙行帶回來十幾個逃荒的女子，用極低極廉價極冷漠的口吻說，從今天開始，每個人每天都要幹活——讓這些女人懷孕。
白家先祖那時候己經隱約猜到了大哥要做什麼，但他不敢相信。
他在日記裡反覆寫，大哥以前不是這樣的，大哥以前是極善良極溫和極疼弟妹的一個人。
父親生病的時候大哥揹著父親走了幾十裡山路去鎮上看大夫，妹妹餓得哭的時候大哥自己三天沒吃飯也要把最後半塊粗糧餅掰碎了餵給妹妹。
虎毒還不食子，大哥怎麼會變成這樣。
然後大哥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一個男孩，哭聲極響亮極健康極有力，接生婆說這孩子能活。
幾天之後，這個男孩便夭折了。
他大哥開始習武。
白家先祖在日記裡寫道，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間裡坐了一整夜，沒有點燈，沒有吃東西，就坐在黑暗中反覆回想大哥抱著那個孩子時的表情——那種表情不像是父親在抱自己的親生骨肉，更像是一個屠夫在掂量手裡這塊肉夠不夠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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