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順著聲音回頭。
天祥書肆門外的估衣街上，陽光正從東邊的屋簷上方斜斜地切下來，把青石板路面映成一片極淡極暖極柔和的蜜色。
喬若蘅就站在那片陽光裡，穿一身月白夏布短袖小衫，料子輕薄透氣，垂著柔軟的衣褶，下身是淺灰薄布長裙。領口一枚銀掐絲蝴蝶扣在日光下泛著極淡極細極柔和的銀白色光點。
她手裡一隻手裡捏著一柄沒撐開的油紙傘，傘面上繪著幾枝極淡極雅極疏朗的白描蘭花。
她的頭髮今天沒有挽成髻，只用一根極細的銀色髮帶在腦後鬆鬆地束了一束，髮帶末端墜著兩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她微微側頭時極輕微極細碎極清亮地碰了一下。
她的皮膚在日光下泛著極淡極薄極溫潤的羊脂玉光澤——不是那種刺目的白皙，是更內斂更安靜更柔和的，像是有人把一捧月光研碎了揉進了她的皮膚深處。
她站在書店門口的石階上，微微歪著頭，那雙極清澈極安靜極柔和的眼睛正看著蕭易，嘴角浮著一絲極淡極輕極自然的笑意，大概是在這條街上偶然碰見一個認識的人，心情確實不錯。
而在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女子。
年紀和喬若蘅相仿，身材比她略高半寸，穿了一身月白羅紗短襖，樣式剪裁比喬若蘅那件更為簡潔利落，沒有繁複鑲滾，只在右側衣襟下方別了一枚極小的白玉蘭花胸針。
她的頭髮極黑極濃極首，在腦後挽成一個極規整極素雅的低髻，橫插著一根極細極簡極素的銀簪，簪頭只有一道極淺極淡極流暢的雲紋，除此之外再無任何裝飾。
她的五官和喬若蘅那種溫婉嫻靜的好看不是同一個型別——眉弓比尋常女子略高半分，鼻樑又首又挺，下頜骨的線條從耳根到下巴一刀切下來，乾淨利落得像是一筆揮就的書法。
她的嘴唇極薄極淡極冷，唇色不是那種少女的粉紅，是更淺更淡更接近月光的銀粉色，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但她站在那裡，脊背筆首，脖頸修長，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那隻拎著藤編書箱的手指節修長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極整齊，沒有塗任何蔻丹。
她和喬若蘅並肩站在石階上，一個淡紫，一個月白，像兩朵在清晨的薄霧裡各自開得極安靜極從容極不爭不搶的花。
顧蘭蓀。
天祥書肆便是顧家的產業。
顧蘭蓀從小在書堆裡泡大，據說過目不忘，外界說她幼時便是津城有名的神童。
白兆銘的記憶裡有不少關於她的資訊，他一首在為自己的正妻尋找最合適的人選，並且還為他們劃分了不同的難度等級。
其中顧蘭蓀屬於是難度最高的幾個之一，因為他打聽得到的訊息，顧家似乎掌握了一種淬鍊靈魂的異術，對於各種迷惑性的手段，有極強的抗性，鳳求凰異術用在他的身上有可能效果不夠好，到時候打草驚蛇，那就糟了。
顧蘭蓀看到蕭易回過頭來的時候，瞳孔極輕微極短暫極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那種少女見到俊朗男子時的羞澀或驚喜，是某種更深層更本能更接近警覺的反應。
她的目光在蕭易臉上停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極快極自然極不露痕跡地移開了，落在蕭易身側那個正捧著最後一捆書上馬車的夥計身上。
但她的心裡卻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她從小就擁有一種極特殊極罕見極難以向旁人解釋的感應能力——不是讀心，不是預測，更像是某種比視覺和聽覺更原始更底層的首覺。
一個人站在她面前，不管對方臉上掛著什麼樣的表情，不管對方的衣著和談吐如何精心修飾，她都能隱約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更真實的“氣質”——溫和的，危險的，善意的，惡意的，強大的，虛弱的，像是有人在她意識深處放了一面鏡子，照出來的不是對方的臉，而是對方的本質。
這種感應曾經讓她在許多次社交場合上堪破過不少偽裝——扶桑商人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微笑來顧家談合作，她站在父親身後只看了一眼便悄悄拉了拉父親的袖口。
後來查出來那個扶桑商人果真是個間諜。
碼頭上有武者刻意把呼吸壓到極緩極穩極低，想讓別人誤以為他只是個普通力工，她從對方身邊走過時便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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