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秋的手指終於停了。他把筆記本推到一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十指微微張開。
這是他少有的不拿任何東西的姿勢——不端茶杯,不蹭杯沿,不敲桌面。兩隻空空的手放在桌面上,反而比手裡握著東西的時候更有壓迫感。
“你說最後一次,”林建秋說,“上次你也說是最後一次。上上次也是。”
他頓了一下。
“俞思同志,我信你。但我信你是因為我選擇信你,不是因為你說的‘最後一次’有什麼分量。這三個字你說過三遍了,每一遍的語氣都和今天一樣”
他把茶杯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杯壁上那圈茶漬比上次更深了,像又多了一圈年輪。
“你說最後一次,那我問你——如果劉芒和何一維倒了,副校長的位子空出來,你坐不坐?”
俞思沒有立刻回答。
“你會不坐嗎?”林建秋自己替他回答了,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驗證過的實驗結論,“你一定坐。你不會不坐。你把這封信寄出去的時候,就己經替未來的自己鋪好了路。你說‘最後一次’,但你每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往前多走了一步。你走到哪兒是最後一次?”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子上的聲音比之前重了一點。
“我不懷疑你的誠意。我懷疑你的剎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遠遠傳來下課鈴聲,鈴聲穿過窗簾和牆壁,變得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一封信,寄信人不詳。
俞思低頭看著桌面。那道陽光己經從綠蘿的葉片上移到了胡桃木桌面,在他和林建秋之間畫了一條亮線。線很細,但很分明,把桌面劈成了兩半。
“林主任,”他說,“您說您信我。那就再信一次。這一次之後,劉芒和何一維退出,副院長到頂,我不再往上走了。”
林建秋看著他,眼睛裡那道冷光又亮了一下。
“好。”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很乾脆,像在一封檔案上蓋了一個章。
“但俞思同志,你要記住——我說好,是因為劉芒和何一維本來就在我這張單子上。他們的事情我知道,只是還沒有到動他們的時候。你提前了,這沒關係,但這不代表我每次都會同意。”
他站起來,把窗簾全部拉開。陽光嘩地湧進來,把整間會議室照得透亮。綠蘿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藤蔓的末端剛好夠到了俞思面前的桌面。
“你去忙吧,我來處理。”
俞思站起來,和林建秋握了一下手。
他走出會議室,沿著那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往前走。腳步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像踩在海綿上,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現在他知道——他踩在林建秋的地毯上,而林建秋站在地板上。
誰踩在誰的地毯上,誰說了算。
事情的推進比俞思預想的更快。
林建秋的動作乾淨利落——他不像趙致用那樣等人找上門,他主動出擊。週一約談劉芒,週二約談何一維,週三黨組會通報。兩人在黨組會上的臉色,據說分別像放了三天的茄子和煮過頭的白菜——一個紫黑,一個灰綠。
劉芒先崩。
他管黨群多年,最怕的不是錢的問題,是“群眾反映”——群眾反映被壓下去兩次,第三次壓不住了。他提了“身體原因”申請提前退居二線,批得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沒準備好告別辭。
何一維多撐了三天。他手上的科研經費審批權是他的命根子,交出來等於交槍。但巡察組翻了那五個橫向課題的賬,合同金額和實際支出之間那道縫太大,糊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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