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全程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場約談、通報、黨組會上。他在實驗室裡待著,和其它實驗室的老師討論石墨烯的分散工藝,和丁小禾一起調萬能試驗機的夾具。他甚至沒怎麼看手機——訊息是宋知行告訴他的。
“俞老師,劉芒退了。”宋知行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拿著剛打印出來的資料,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好像在唸一個實驗結果。
“嗯。”
“何一維也退了。”
“嗯。”
宋知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資料跑出來了,結果不錯”,就回自己的工位了。
俞思坐在實驗臺旁邊,手肘撐著檯面,看著萬能試驗機夾具上那根碳纖維樣品慢慢被拉伸——載荷曲線在螢幕上勻速上升,彈性變形,塑性變形,到了屈服點之後曲線開始彎折,再往上,應力越來越小,應變越來越大,首到——
啪。
樣品斷裂。曲線斷崖式下跌。
俞思盯著那條下跌的曲線看了很久。斷裂面在夾具之間張著嘴,纖維絲像被扯亂的頭髮,參差不齊地向西面八方翹著。
——
副校長辦公室在致用樓三樓走廊盡頭,門牌上寫著“俞思 常務副校長”。
俞思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門牌。他上一間辦公室也在三樓走廊盡頭,門牌上寫的是“俞思 教授 博士生導師”。多了西個字,少了三個字,加起來的筆畫大概差不多。
他把門推開,對著窗外的法國梧桐站了一會兒。
辦公室的燈亮著,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有人經過門口,猶豫了一下,又走了。大概是來祝賀新校長上任的,但看到門關著又不敢敲。俞思沒有開門的意思——他知道今天會有很多人來,他一個都不想見。
他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走廊裡的日光燈把地面照得發白,他沿著走廊往實驗樓走,107實驗室的窗戶亮著燈——宋知行應該還在做實驗。
他推開門,看見宋知行坐在工位上寫東西,丁小禾在對面的操作檯前稱藥品。萬能試驗機嗡嗡地轉著,老莫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報紙。
一切和往常一樣。
俞思拉了把椅子坐到實驗臺旁邊。宋知行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寫。丁小禾扭過頭來,衝他笑了一下:“俞老師,新辦公室好不好?”
“太小了,放不下我的東西。”
“放不下就少買點。”丁小禾說完又低頭稱藥品了,電子秤的數字跳了幾下,停在一個值上,她嘟囔了一句“又多了0.02克”,趁宋知行沒注意,用勺子往外撥了一點。
老莫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凳子上站起來,端著他那隻搪瓷杯走到了俞思旁邊。搪瓷杯比俞思那隻陶瓷杯更慘——杯壁上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像一塊被揭了皮的傷口。但杯子裡的茶色很正,說明喝茶的人手藝不賴。
老莫探頭看了看俞思,又看了看窗外。
“俞院長,”老莫說,“那間辦公室風水不好,裡面的招財樹什麼的還是移走吧,改成君子蘭、文竹什麼的,改改氣象。”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秒。宋知行的筆尖頓了一下。丁小禾稱藥品的手停了。
俞思笑了一下:“噯,老莫,還叫我俞院長呢,現在是校長了~~
不過就咱倆的交情,稱職務還是太生分了,您老人家還是叫我俞思吧!”
老莫看著他,沒有笑。他端著搪瓷杯站了兩秒,轉身回自己的凳子上去了,走的時候說了句:“知道了,俞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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