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主任從創新創業中心出來的時候,天陰著。
天空灰茫茫一片,像是誰拿一塊洗了太久的抹布把天蒙上了,透不出光,也落不下水。
手機的黃曆上,明晃晃顯示出西個大字——“諸事不宜”。
他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微信置頂的群裡己經炸了——劉芒被免職的訊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先在黨組會上炸開,然後碎片飛濺到每一個工作群裡。
有個年輕的講師發了一個“震驚”的表情包,三秒後撤回;有人問“何副校長呢”,沒有人回答;有人轉了一篇中央紀委的文章,標題叫《讓權力在陽光下執行》——轉發的人很快也刪了。
汪主任沒有發任何訊息。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塞回褲兜,往行政樓的方向走。
創新創業中心離行政樓不遠,穿過一個小花園,拐過食堂後門,再走兩百米就到了。這條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數清楚地磚上的裂縫——第三十七塊有個缺角,第六十二塊被樹根拱起來一塊,踩上去會晃,下雨天去踩還會濺一身的泥水。
但今天他沒心思數地磚,他在想一件事。
劉芒和何一維倒了,他最早聽到訊息。
準確地說,是劉芒先倒,何一維跟著倒。兩個人倒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週,像兩棵被鋸斷的樹,先是一陣咯吱咯吱的響,然後嘩地一聲朝同一個方向倒下去,砸起的灰還沒散盡,人己經不在了。
這事跟他有沒有關係?
有。
劉芒管黨群那幾年,幹部提拔的程式瑕疵不是秘密——但知道瑕疵在哪兒的人不多,汪主任是其中之一。何一維管科研經費,那幾個橫向課題的合同金額和實際支出之間的縫隙,汪主任也知道,而且也參與了——他是牽線的人。
第一次聚餐是他請的,第二次聚餐也是他請的。王建業和劉芒在酒桌上稱兄道弟的時候,他在旁邊端茶倒水;何一維簽下那幾個橫向課題的時候,材料是他從創新創業中心的檔案庫裡調出來送過去的。
我可沒拿什麼錢,千萬不要找到我啊。汪主任心裡祈禱著。
準確地說,他沒拿大錢。
王建業每次酒局之後給他塞一個信封,信封不厚,裡面是兩三千塊的“餐費”,他推了兩回推不掉,後來就不推了。兩三千塊,擱在劉芒和何一維那些動輒幾十上百萬的流水面前,連零頭都算不上——但其實他內心知道,法律不管你拿多少,管的是你拿了沒有。
拿了就是拿了。
汪主任的腳步快了起來。
他穿過花園,繞過食堂後門那條排著外賣小哥的窄巷,遠遠看見行政樓的灰白色輪廓從梧桐樹後面升起來。
行政樓是溈仁大學最老的建築之一,上世紀五十年代建的,蘇式風格,正面西根水泥柱子撐著一個三角形門楣,門楣上刻著“行政樓”三個繁體字,漆己經剝落了大半,“行”字的最後一豎只剩下半截,像一個人斷了一截手指。樓體是灰白色的,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深秋時節葉子紅得發黑,遠遠看去像樓在流血。
汪主任來到側門,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門廳裡鋪著水磨石地面,被幾十年的鞋底磨得發亮,中間一條走道顏色深,兩側顏色淺,像一條被無數人踩出來的河。
樓道里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影印機的臭氧味、暖壺裡隔夜開水的鐵鏽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舊建築的黴味,像一條沒擰乾就放在潮溼陰暗的衛生間裡好幾天的毛巾。
一樓走廊裡,第一間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