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才提交完所有備份資料之後的那個週末，調查組給他安排了一個臨時住處，在城郊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不是因為他害怕——他開車回家的路線從來沒變過，對周圍環境非常熟悉。況且章學海到底只是一個文人，那種綁架劫殺的血腥暴力手段肯定使不出來，這一點周茂才還是放心的。
他換了住處是因為硬盤裡的資料需要他配合技術人員逐條核對時間戳和經手人簽名，核對工作持續了好幾天，有時候晚上也要加班，來回三十公里太遠。技術人員問他為什麼有些檔名後面加了個井號，他說那是每次備份時標記的版本號——井號後面跟著數字，從1排到了37。每一版都有細微的修改：某個資料夾的命名規則換了，某條備註從“留存”改成了“備用”又改成了“移交”。技
術人員對著這版名痕跡看了半天，問他是不是每改一次都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他把37個版本號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說不是因為猶豫，是每次改完都覺得還不夠完整，首到看到姜黎那封郵件。
姜黎去調查組配合資料比對那天，在走廊裡遇到了他。
那棟樓很舊，走廊很窄，燈光昏黃，牆角堆著幾箱列印紙。周茂才剛從技術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盒快餐——米飯，土豆絲，一份紅燒肉。塑膠袋提手被菜盒的熱氣蒸得有點發白，他換到另一隻手拎著。
他看到姜黎時停了一下，塑膠袋在手裡輕輕晃了晃，飯菜的熱氣在透明的袋壁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姜黎看了一眼那份快餐的菜色，說你住在快捷酒店，附近沒有食堂，每天叫外賣？
周茂才說旁邊有個工地食堂，便宜，但是紅燒肉做得不好，太柴。
姜黎說沈鏡在裡面也吃紅燒肉，但她說沒你做的好吃。
周茂才愣住了。塑膠袋在他手裡晃了一下，靜止了。
姜黎說他可能不知道，沈鏡進去之前最後一次在外面吃飯，是在那家小麵館，點了一碗牛肉麵多加了一份牛肉——豆芽打底，香菜鋪在面上，牛肉切得薄，鋪了半碗。
那天沈鏡說了很多話，說到存了這麼多年的材料終於全部交出去了——最早的備份比郭偽的第一筆交易還早，最早的備份不是在伺服器裡拷的，是在她自己的實驗記錄本上。
沈鏡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就坐在對面，低頭吃麵，什麼都沒說。那碗麵那天坨得很快，因為誰都沒有認真吃。
周茂才低下頭，手指在塑膠袋提手上收緊。
他說他知道她坐在隔壁桌。那天她點了一碗牛肉麵，沒加牛肉，香菜全挑出來擱在蓋子上，吃得很慢。
沈鏡先走的，起身的時候圍巾角掃到了桌面，把他那雙還沒掰開的一次性筷子帶到了地上。她沒有道歉，只是彎下腰把筷子撿起來放在他碗邊，然後去前臺付了兩碗麵的錢。
他當時很想叫住她，想說我也存了一些東西，存了更久。
但他沒有說。
他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那雙被沈鏡撿起來的一次性筷子，竹刺在食指上紮了一下。她的圍巾是深藍色的，角上繡著一小朵暗紅色的花，走的時候在他桌面上拖過一道很淡的觸痕。
她走了之後他把她剩下的那碗端過來——香菜梗擱在盤子裡己經軟了，麵條坨成了一團，筷子插進去能整個提起來。
他把坨了的麵條和牛肉一一挑開，吃完了。
姜黎說那碗是她點多了，吃不完。
那天她在隔壁桌把圍巾搭在椅背上，看到他吃麵的時候手一首在抖，就猜到他們認識。
周茂才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快餐盒，袖口缺釦子的地方像往常一樣敞著。他問她之前發的那封郵件——只有一句話。她就不怕他是那種永遠不敢開啟草稿箱的人嗎。姜黎說她不知道他會不會。
但沈鏡告訴過她，很多年前那碗麵幫她付清的是兩份賬。
一份是她在日料店多打的那幾千塊錢，另一份，是她從博士退學以後第一次感到還能被人當作一個普通人。所以她就發了那句話。
不是賭他有沒有勇氣，是告訴他，有個人先拿出來了。如果他也在等，那他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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