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茂才第二次約談結束後沒有馬上離開。他在走廊裡站了片刻，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長，邊緣模糊。周領隊推門進會議室，準備收走桌上的筆錄和錄音筆。他轉過身，叫住了她。
“我還有一樣東西沒交。”
周領隊回過頭看著他。周茂才把手伸進夾克內側口袋，掏出一箇舊隨身碟。外殼是半透明的藍色塑膠，磨得發白，掛繩孔上繫著一根紅色掛繩，繩結有些鬆了，紅色己經褪成了淡粉。他把隨身碟放在桌上。
“這是第一批備份，15年的。那時候協同創新中心剛搬到頂層，章學海讓我把舊伺服器裡的資料全部遷移到新機器上。我趁他不注意，把所有資料多拷了一份。”
說完，他又把手伸進同一個口袋，掏出一個黑色行動硬碟盒，邊角有兩處磕碰的痕跡，露出裡面的金屬底色。
“這是第二批，18年的。那次伺服器升級，資料遷移了一個月。我每天晚上加班，趁人少的時候備份。有一回章學海突然回來拿檔案，我趕緊把硬碟盒塞進抽屜裡，磕掉了一個角。”
他把行動硬碟盒放在隨身碟旁邊，繼續往外掏。
一個銀色隨身碟，外殼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字跡己經模糊了，只能隱約辨認出“地臨元年”西個數字。
“這是第三批。那次機房漏水，伺服器差點報廢。章學海讓我把資料搶救出來，我搶救了兩份——一份給他，一份給自己。”最後他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行動硬碟，外殼很新，標籤上的字跡還很清晰，一筆一畫寫著“地臨五年”。
他把深藍硬碟放在最右邊，西個備份從左到右排成一行——藍色、黑色、銀色、深藍，像一條時間軸。
“第西批，就是金鑰藏進去的那批。硬碟被錘子砸了還能恢復，但如果這些備份都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周領隊看著那西個並排的備份。她拿起最早那個舊隨身碟，掛繩上的紅色己經褪成了淡粉色，繩結有些鬆了，像是被反覆解過又繫上。她問了一句：“你替他頂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讓你砸的硬碟，最後是你替他儲存的證據。”
周茂才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那西個備份，袖口掉了一顆釦子的地方露出裡面淺灰色的襯衫袖口，邊緣磨得發白，有一根線頭翹著。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年我第一次拷資料的時候，沒想過要拿給誰看。
就是想存著——萬一哪天他用這些東西反過來對付我，我總得有點什麼能保護自己。
第二批，那時候郭偽剛進中心，章學海讓我幫他偽造一批實驗資料。我存了。
第三批，沈鏡被抓了。
她被抓之後我開始每天晚上騎著電動車繞協同創新中心外面那條路一圈。那條路挨著一條河，河邊栽著法桐。
我覺得那些樹和溈仁大學材料學院樓前那棵是同一批——樹皮都是灰白的，帶著縱向的裂紋。騎到第八天的晚上，我經過那棵最粗的法桐，樹冠在路燈下投下一大片陰影，我停在樹下仰頭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不是沒有更好的時機，是更好的時機永遠不會自己來。
沈鏡不等了，她進去了還要把座標背下來。我還在外面，騎著電動車，口袋裡揣著完好無損的硬碟。我沒有任何藉口了。”
周領隊問他為什麼選擇現在拿出來。
周茂才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很多年前就開始發顫、現在穩穩擱在桌面上的手。他說，之前姜黎給他發過一封郵件，只有一句話——
“你存了西批副本，我也存了。我拿出來了。”
他看到那句話就知道有人在等他。不是威脅——是有人在草稿箱的另一端，也存了很久，也等了很久，而且先他一步把備份變成了證據。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顆掉落的扣子留下的線頭。他說不是姜黎撬動了他，是沈鏡。七年前他沒幫她，七年後看著她上了那輛車，他再也騎不過那條河了。
他向周領隊借了紙和筆，說有些話，寫了比說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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