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周茂才系列報道發出後的第三天,姜黎從沈鏡的伺服器裡調出了一份通訊記錄。發件人章學海,收件人周茂才,日期是宣告被撤回那天晚上。內容只有一句——茂才,把資料室的鑰匙收好,最近不要讓人進去。
她把這份記錄和伺服器裡的其他郵件做了交叉比對。周茂才,四十五歲,協同創新中心副主任,管伺服器運維,在中心幹了八年。之前是章學海的行政助理,再往前是學科交叉研究平臺的辦公室秘書。近一週內,他頻繁聯絡了三家律師事務所——不是諮詢,是面談。
姜黎把這些通訊記錄整理成一張表,連同章學海那條“收好鑰匙”的郵件截圖,一起發到了群裡。
許昭昭正在排版第二篇系列報道,看到截圖,拿起手機回了條語音:“這個人是不是要頂罪。”
姜黎說,不止——
他在轉移伺服器資料,已經轉了好幾批了。每次備份他都存了一份副本。沈鏡的伺服器裡存著交易資料,他的副本里存著章學海的簽字和錄音。
趙致用看到這條訊息時,正在致用樓辦公室給綠蘿換水。他把水壺放下,盯著那張通訊記錄表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沒有打字,直接撥通了群語音。他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拍:“他不是忠心。他是被綁住了。”
“二十年前我遞舉報信的時候,接材料的人就是他。那時候他才二十多歲,剛入職,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袖口很長,蓋住了半個手背。我站在他面前把檔案袋遞過去,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我,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籤的那個名字意味著什麼。那封‘查無實據’的調查報告上,他的簽名排在最後一個。”
趙致用停了片刻,話筒裡傳來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的聲音,節奏很慢,“章學海用了他二十年。從端茶倒水到處理機密檔案,從代簽檔案到經手假資料。二十年,他一步一步走進去,退不出來了。”
“他現在聯絡律師事務所,不是為了諮詢——是在幫章學海找退路。找人頂罪之前,先把自己的退路鋪好。”
姜黎沒有立刻在群裡回覆。她坐在工作室的電腦前,螢幕上開著好幾個視窗——沈鏡的伺服器資料。郭偽的交易記錄。章學海的通訊錄。她在搜尋欄裡重新輸入“周茂才”三個字,把搜尋結果按時間排序——最早一封是他入職那年,章學海發給他的入職確認;最近一封是上個月,章學海讓他把伺服器裡的某個資料夾“清理乾淨”。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一封郵件——不是發件箱裡的,不是收件箱裡的,是草稿箱。這封郵件沒有傳送記錄,沒有收件人,甚至沒有標題。正文只有一句話,一行一行往上疊著,像積了一層又一層的時間。
“2015年3月,第一批備份.2018年7月,第二批.2021年5月,第三批.2024年1月,第四批。每次備份我都存了一份副本。沈鏡的伺服器裡存著交易資料。我的副本里存著章學海的簽字和錄音。”
姜黎把這封草稿郵件截圖發到群裡。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安靜了整整幾分鐘。陳巖第一個回覆:“他也存了。”第七行說:“和沈鏡一樣。”第五行說:“但他不敢拿出來。”
俞思看著那張截圖,把草稿郵件底部那行金鑰資料和自己手裡那份備份記錄做了比對。周茂才存了四批副本,從沒給任何人看過,也沒有刪除。他大概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也許只是覺得自己在泥潭裡越陷越深,需要抓住一根繩子——哪怕這根繩子永遠不會有人從上面拉他一把。存了這麼多年,換了幾個地方藏,從加密資料夾換到本地硬碟再換到草稿箱,以為沒有人會看草稿箱。
直到沈鏡站出來了,郭偽倒了,陳世襄交出了十年審批記錄,趙致用拿出了二十年前的舉報信。
章學海的牆開始一塊一塊往下掉。他終於把那封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的郵件,留在了草稿箱裡。
許昭昭在群裡@姜黎:“這個人需要被撬動。他知道的比沈鏡還多——沈鏡存的是交易記錄,他存的是章學海的簽字和錄音。如果他站出來,章學海的第三道防線從內部瓦解。”
姜黎沒有回覆。
她開啟自己的郵箱,新建了一封郵件。收件人一欄填上了周茂才的私人郵箱地址——那串字元她已經很熟悉了,從郭偽伺服器。沈鏡伺服器。章學海通訊錄裡見過好幾次。她盯著空白的正文欄想了很久,游標在螢幕上一下一下地閃。
然後她只寫了一句話——“你存了四批副本。我也存了。我拿出來了。”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她把沈鏡伺服器裡提取的造假資料清單作為附件上傳——每一項都標註了經手人。周茂才的名字出現在每一頁上,從二十年前代簽的那份“查無實據”調查報告,到上個月章學海讓他“清理乾淨”的那個資料夾。她沒再多說一個字,按下發送鍵,郵件帶著附件飛了出去。
發完郵件,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管投下的均勻白光。窗外那棵枇杷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沈鏡被帶走那天對她說的話——“圍裙搭在吧檯上,濾網放回機器裡,電磁爐關了。如果哪天她沒來開店,就用這把鑰匙開門。”
姜黎當時把圍裙疊整齊,放在收銀臺下面。現在她把鑰匙也交了出去,等著另一扇門的門縫裡透出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