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海當年是不是也這樣開始走上去的？
一開始只是在一個專案上掛了名，沒有拒絕；後來是簽了字，沒有說出來；再後來越來越多，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真正的學術不端，不是從造假開始，而是從沉默開始。
林建秋又開口了，語氣很輕，像是剛想起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事。
“對了，許昭昭同志那邊，學校也會協調。
她的系列報道可以繼續發，‘材料的真相’這個欄目做得很好。但後續的報道方向需要調整——聚焦章學海本人的學術不端，不要再涉及科研經費管理和專案評審環節。
這可不是限制新聞自由，是建議她更精準地把握報道口徑。”
他把許昭昭的名字說得很快，像是在唸一個不太重要的人名，但俞思聽出了這句話的重量。
不是限制，是建議；不是刪稿，是調整口徑。每一個措辭都會給許昭昭的將來帶來同樣的“不利”。
俞思的手指在膝蓋上蜷得更緊了。
指尖掐進掌心，掐出了幾道淺淺的白印。他想說“不行”，想說“那些材料每一頁都對應著具體的審批環節，每一個簽字都對應著一個該負責的人，章學海不是一個人，他是一整條鏈條上被推出來的那個替罪羊”。
但他沒有說。
他想起了趙致用，想到這個人在行政樓裡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才等到把這些檔案遞上去的機會。
又把話硬生生吞回肚子裡。
千頭萬緒之中，他突然想笑——
章學海把周茂才當替罪羊，把郭偽當替罪羊，把陳世襄當替罪羊。到頭來，他自己也成了替罪羊。不是替某個人的罪，是替一個系統的罪。這個系統需要一個人來承擔全部責任，這樣其他人就可以繼續運作，繼續審批，繼續撥款，繼續當沒事發生。
章學海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被推上這個位置。他總是控制別人，卻不知道自己一首被更大的系統控制著。
林建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又喝一口水，你還有話說？俞思有點害怕他繼續說下去了，威脅過自己了，利誘過自己了，接下來……
“俞思同志，你身邊那些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趙致用同志等了多少年才等來這個說法。
二十年前被調離科研崗，檔案裡至今還壓著那封‘查無實據’的調查報告。
他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你應該比我清楚。
如果這次的事情鬧大了，把經費審批鏈條上的人都捲進來，他等來的就不是說法，是新一輪的不了了之。那些人還在位子上，手裡還有章法可用。
拖，也能把案子拖死。”
“陳世襄同志剛交了三十西篇掛名論文的自查報告。
你現在讓他公開站出來承認，他過去每一個簽字都是因為受章學海脅迫——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他站起來了，好不容易才把腰首起來。
你現在要他把脊樑骨一段一段拆給別人看，每拆一段都要寫一份檢討——你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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