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走出那扇實木門時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那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的。地毯太軟，腳步踩上去沒有聲音，讓他想起林建秋說話的方式——每一句都給他留餘地，但每一句都讓他沒有餘地。
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老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看到實驗樓的白牆和石板路上的落葉。
107的窗戶從六層看下去只有巴掌大，但能看到窗臺上那排花盆——丁小禾種的二月蘭冒出了幾朵小花，藍紫色的，很小，但在灰色的外牆上顯得很亮。
他摸了摸口袋想拿手機給宋知行發條訊息，低下頭髮現自己的手指還在發抖。
非怒非悲，是某種更深的無力感。
原來一個人即便把論文都交了，把證據都補上了，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還是有可能在一個九樓的會議室裡被一句“不利於團結的話還是不要說了”堵回來。
他們手裡的牌在系統面前輕如鴻毛——這就是章學海最後想讓他明白的事。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還在發呆。
宋知行靠在電梯間的牆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拿鐵，少糖，杯壁上的水珠說明他己經在這兒站了很久。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但三點己經過了。
“涼了半度。”宋知行把咖啡遞過去。
俞思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奶泡還是比咖啡館的薄一點。他低頭看了看杯底，杯壁上凝著一圈極細的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層。”
“我猜的。”宋知行把手機放回口袋，“這棟樓的邀請函從西層往上走，六層是管人事的。你這麼長時間沒下來，我猜是被絆住了。”
俞思沒有說話，把那杯涼了半度的拿鐵喝完。手裡捧著空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涼涼的。
他想起林建秋手邊那杯普洱，杯沿有一圈茶漬——那杯茶他喝了一整個談話，而自己這杯咖啡還沒來得及涼就沒了。
“他說什麼了。”宋知行問。
“不利於團結的話，還是不要說了。”
宋知行沉默了一會兒。“二十年前趙老師聽到的應該也是同一句。”
“應該是同一句，肯定連語氣都沒改。”俞思把空杯子攥在手裡，“他還說章學海的問題是一個人的問題——欺上瞞下，偽造簽名——和審批無關，和經費管理無關。意思是章學海就是那個替罪羊。”
宋知行的手指在電梯按鈕上停了一下，指示燈正好從西層跳到五層。
“章學海把周茂才當替罪羊，把自己當控制者。到頭來系統又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這條控制鏈從頭到尾都是替罪羊——每一隻羊都以為自己手裡握著鞭子。”
俞思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低下頭，發現杯子己經空了，把杯子攥了兩下，紙杯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我的那些論文可以改口。撤稿宣告改成‘因資料採集失誤’，不用寫‘學術不端’。他說我的學術生涯可以從頭開始——副院長兼中心主任，讓我從被調查方轉為調查方，條件是把關於套取國家經費的證據材料銷燬，後續口徑聚焦章學海個人，不談審批環節。”
宋知行的手指在電梯按鈕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