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俞思準時推開第一會議室的門。
林建秋己經在了。還是那張胡桃木長桌,還是那盆綠蘿,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視窗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明亮的西方形。
但這次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封面是紅色的抬頭,標題是“關於章學海同志學術不端問題的調查報告”。
檔案旁邊放著一杯新泡的普洱,茶色比昨天更深,幾片舒展的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團小小的墨跡在水底洇開。
“俞思同志,請坐。”林建秋把那份檔案推到他面前,“這是調查組擬的初稿,你再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俞思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寫的是章學海二十年前的造假論文和趙致用的舉報;第二頁寫的是協同創新中心近年來的造假專案;第三頁是章學海利用職務之便偽造簽名、欺上瞞下的事實描述——用了大量的“個人行為”、“擅自操作”、“隱瞞組織”、“未經審批”等措辭。
措辭很講究,把所有問題的根都系在了章學海一個人身上。
沒有經費流水,沒有審批鏈條,沒有除章學海外的任何簽字人。
周茂才被寫成“受脅迫的從屬人員”,陳世襄的名字幾乎沒有出現,對於郭偽則定性成“受章學海矇蔽首接參與造假的個別教授”,把郭偽描述成既得利益者,受益於章學海的系統卻鑽了空子,而非被動捲入的受害者。
“這份報告把章學海寫成了學術圈第一孤勇者,”俞思說,“一個人對抗整個學術規範,一個人騙過所有審批環節,一個人偽造幾十個簽名。他要是真有這個本事,不當刺客可惜了。”
林建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調查報告不是小說。不需要波瀾壯闊,只需要邏輯通順。
章學海一個人就可以邏輯通順——欺上瞞下,偽造簽名,利用職務之便為個人牟利。不需要更多人了。多一個人,多一份材料,就多一層審批,多一輪調查,多一批睡不著覺的人。”
他把“審批”兩個字咬得很輕,這是一個不重要的技術細節。
他看著俞思,“你帶來的那份材料——套取國家經費的證據、審批鏈條的簽字、經費撥付的流向——那些東西會讓這份調查報告多出很多人。那些人也會睡不著覺。”
俞思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沈鏡寄給他的第三個包裹裡的,封裝完好,裡面是她整理的全部套取經費的流水記錄。
每一筆經費的撥付日期、金額、審批人簽字、專案編號,清清楚楚。姜黎用她的資料比對錶逐條核過,許昭昭的調查報告裡引用過其中幾頁。
這份材料就是趙致用等了大半輩子要遞到檯面上的東西。
“都在裡面。”俞思說。
林建秋沒有立刻拿。他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深色行政夾克的肩章照得微微反光。
“俞思同志,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
章學海壓了趙致用二十年,郭偽壓了姜黎六年,這些人都是你親手揪出來的。你的朋友,你的學生,你的同事——他們為了這些材料付出了很多。現在讓你把它們交出來,讓你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在章學海一個人身上——你覺得不公平。”
他轉過身看著俞思,“公平不在這件事的討論範圍內。一個案子能走到哪一步,不看公平,看需要。現在這事需要收口——以章學海的個人問題為界。再往外擴,就不好收了。”
俞思想起老莫修烘箱時說的話——“能用是能用,就是做出來的東西每批次都不一樣。俞老師,您說這算不算能用?”當時他回答的是“不算”。現在他面對一個同樣的問題:這份調查報告把章學海一個人推出來當替罪羊,能不能用?能用。但不是真的能用——是做出來的東西每批次都不一樣,和烘箱一樣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