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只是點了點頭。
林建秋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放進了辦公桌旁邊的一個抽屜裡。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響聲,像某個程式的結束提示音。
然後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份任命建議往俞思面前又推了推。
“這是你的那一份。副院長兼協同創新中心主任。聘任通知下週一發,到時候你可以在學術委員會上做一個表態——支援調查報告的結論,同意以章學海個人問題為界。不需要說太多,簡單幾句就行。”
俞思低頭看著那份紅標頭檔案。紙張很白,墨跡很鮮,每一個字都印得很清晰。他把檔案拿起來,放進公文包裡,拉鍊拉好。
“另外,”林建秋又開口了,語氣很輕,“許昭昭同志那邊學校也會協調。她的系列報道收尾那篇可以發,但口徑要和調查報告保持一致。再次強調,這不是限制她寫什麼,是希望她寫得更精準一點。”
“我會轉達。”
林建秋點了點頭,站起來伸出手,俞思握住了。握手的力道和正常一樣,不長不短,不上不下,。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俞思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很長,日光燈把牆面照得發白。盡頭那扇窗戶正對著老樹——章學海把周茂才當替罪羊,卻不知到頭來自己也成了替罪羊。
需要一個人來承擔全部責任,但這個人究竟選誰並不是看誰有罪,而是看誰可以被推出去。
當天晚上,俞思把許昭昭、趙致用、姜黎、宋知行拉到一起開了個視訊會議。他把林建秋的話重複了一遍,從“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了”到“以章學海個人問題為界”,從副院長的任命到許昭昭報道口徑的“協調”。
沉默,鏡頭前每一個人都彷彿靜止。
“沈鏡的材料交了?”姜黎問。
“交了。原件還在她伺服器裡。”
“那就不算交。”姜黎很冷靜,“周茂才的硬碟還有西批備份,每一批都有對應的經費流水。他交了一份,我存了一份。你交了一份,許昭昭的調查報告裡引了一份。原始資料還在伺服器裡,區塊鏈一般分散。”
趙致用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書架前面那盆綠蘿旁邊,藤蔓從窗臺垂到地面,又從地面攀上對面的書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章學海替系統頂罪,這個結局我還是挺感慨的。當年他壓下我第一封舉報信的時候,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人按在同一個位置上——替他背後那條真正的利益鏈把所有罪責都扛起來。他不知道那條鏈條需要替罪羊的時候不挑食。再大的手套在更大的手套面前也只是手套。”
趙致用搖了搖頭:“章學海這輩子最大的錯覺,就是以為自己攥著韁繩。他沒想過自己從一開始就是被系統選中的那隻羊,選中他的理由很簡單——他好用,簽字從來不猶豫。”
許昭昭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然後停了:“收尾報道我可以寫。聚焦章學海個人,寫他二十年造假史和最終的查處結果。那些經費鏈條和審批漏洞——系列裡己經寫過的先不動,新增的不提,現有的不刪。但我需要加一段,讓以後想翻案的人沒法拿這份報道當擋箭牌。”
“怎麼寫?”
“在‘結論’那一段加一句——‘本文僅就可確認的章學海造假事實進行敘述,其餘環節待相關方面進一步核查。’含糊但留有餘地。現在的讀者能看懂含糊裡面的意思,以後想查的人也能拿這一句當楔子。”
那天晚上散會後,俞思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電腦螢幕上的待機畫面是旋轉的分子結構圖,五顏六色的球體連在一起慢慢旋轉。他開啟抽屜,把《自救手冊》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
“第一回合:他們定了規則。章學海當替罪羊,我當副院長,證據換權力。這不是最優解,但是暫時的唯一解。”
他擱下筆,開啟新拿到的“調查報告初稿”,在頁尾上密密麻麻改了好幾行註腳——最先改的就是“章學海欺上瞞下”那條措辭:他把“隱瞞組織”西個字劃掉,在旁邊寫道:“改為‘利用資訊不對稱規避正常稽核’。——這樣既不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也給所有替他簽過字的人留下一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