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學術委員會在行政樓第一會議室召開了關於章學海案的通報會。
俞思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己經坐了不少人。橢圓長桌兩側是學術委員會的委員們,旁聽席上坐著各學院的代表。老樹的新葉在窗外輕輕搖晃,陽光從葉片間漏下來,在胡桃木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趙致用坐在主持人位置,面前放著那份列印好的調查報告。他今天穿了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規規矩矩。老花鏡放在桌面上,鏡腿還是有點歪。
俞思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放著那份紅頭任命檔案。
林建秋坐在後排旁聽席上,手裡端著那杯喝了一整個會議的普洱,臉上還是那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趙致用宣佈會議開始,然後請調查組代表宣讀調查報告。調查報告很長,逐條列了章學海二十年間的造假事實——從壓下趙致用舉報開始,到透過郭偽操縱造假論文,到利用協同創新中心套取經費。措辭精確到幾乎沒有多餘的形容詞,每一處都把責任歸在了章學海一個人身上。“擅自”“個人行為”“隱瞞組織”“利用職務之便”——這些詞每出現一次,就像一塊磚被砌進一道牆裡。
唸到關於經費問題的那一段時,趙致用的聲音平穩依然,但俞思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交替敲了兩下,節奏和他每次在關鍵節點上停頓時的習慣一模一樣。
報告唸完,進入表態環節。輪到俞思時,他站起來把面前的話筒往旁邊挪了挪。
“我同意調查報告的結論。章學海利用職務之便,長期操縱造假論文,偽造簽名,欺上瞞下,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對他嚴肅處理,是維護學術規範的必要之舉。調查組在短時間內釐清了大量事實,付出了巨大努力。”他停頓了一下。會議室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銀杏在風裡輕輕搖晃。
後排某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作為自查者,我本人從去年開始撤回十二篇造假論文,今後也將繼續配合調查組對課題組全部歷史成果進行復核。若有新的核查線索,會及時提交。”
他坐下,趙致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鏡片後面停留了一瞬,然後繼續請下一個委員發言。
表態結束後,趙致用宣佈了關於俞思的任命決定——副院長兼協同創新中心主任。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客氣的掌聲。
會議散了,俞思走出會議室時在走廊裡遇到了陳世襄。
陳世襄還是那件灰色中山裝,袖口泛白,手裡拿著一份剛發的調查報告。他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壓低了聲音:“這行字,我看得出來是被改過的。‘欺上瞞下’西個字的間距和前後文字不一致,可能是最後插入的措辭。”
“是最後加上的。原來寫的是‘利用資訊不對稱規避稽核’——後來統一替換為‘欺上瞞下’,方便把所有責任都聚焦在章學海一個人身上。”
“也就是說,”陳世襄把調查報告合上,“調查報告本身也有底稿。和當年壓他舉報的那份一樣——一份用於公開,一份用於存檔。”
“這次存檔底稿和修改痕跡都由許昭昭留存了。和二十年前不一樣——當年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底稿長什麼樣,現在不止。”
陳世襄拿著報告出了門。他的老花鏡還放在外衣口袋裡沒來得及戴上。
下午,許昭昭的收尾報道正式發出。標題是“材料的真相·終章:二十年造假的終結”。正文以章學海的二十年造假史為主軸,從他壓下趙致用舉報開始,到郭偽被帶走,到協同創新中心被查封,到章學海本人的約談與移交。每一條都標註了可溯源資料,措辭冷峻剋制,沒有任何煽情。只在最後一段,她寫了這樣一句話:
“本文僅就可確認的章學海造假事實進行敘述。其他涉及經費管理和審批環節的存疑材料,己全部移交相關部門存檔,留待後續進一步核查。”
姜黎在群裡第一個轉了這篇報道的連結,跟了一句:“這句話是一扇門。現在關著,但沒上鎖。”
趙致用回覆了一句他以前對俞思說過的話:“二十年前只有我一個人留了備份。現在留備份的人有二十個。他不讓我們碰那扇門,不代表二十個人都找不到鑰匙。”
俞思看著這些訊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老樹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透光。他想起第一天站在107實驗室窗前的時候也是這個角度——光禿禿的梧桐枝丫在風裡搖晃,那時候他連SEM圖都看不懂,現在他坐在副院長的位子上,手裡握著一堆備份證據的目錄。
他開啟抽屜,把《自救手冊》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
“林建秋給的條件是——交證據、當副院長、封口。我給他的條件是——先收下、換時間、讓章學海先去他該去的地方。
那些證據——伺服器裡的,U盤裡的,調查報告底稿裡的,許昭昭加密附件裡的——每一份都有不止一個人存著。姜黎把周茂才的西批備份逐條比對過;趙老師把舊的檔案袋拆了又封,封了又拆;許昭昭在報道末尾留了一扇門。他以為銷燬一份就沒了,但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像石墨烯片層——分得越散,每一片的邊緣活性越高。”
寫完他把筆放下,合上手冊。
。落葉又杏銀
。句一慨思俞,朝春勝日秋言我,寥寂悲秋逢古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