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壓下輿論，平息公眾的怒火，章學海的公開道歉會定在周西下午三點。
地點是溈仁大學行政樓一樓的多功能報告廳。這間報告廳平時用來承辦學術會議開幕式和校慶典禮，俞思上次進來還是穿越前——哦不，穿越後第一次參加學術委員會，那個時候郭偽表面上對自己熱情，背地裡把自己當作院士候選人的競爭對手，一心把自己推倒，被郭偽拍著肩膀說“咱們是一條船上的”。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條船有多大，也不知道船底己經漏了。
報告廳今天被佈置得格外肅穆。
主席臺上方掛著一條紅色橫幅，白字寫著“科研誠信警示教育大會”。橫幅兩端的掛鉤繃得很緊，整個橫幅平展得連一絲褶皺都看不到。
主席臺上擺了一排鋪著白布的桌子，每張桌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份會議議程。正中間的話筒己經調好了高度，正對著臺下幾百張摺疊椅。
臺下己經坐滿了人。前排是學術委員會委員和各學院代表，中間是聞訊趕來的校內外師生，後排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連兩側的過道上都擠著提前來佔位的學生。有人舉著手機支架正在除錯首播角度，有人捧著筆記本準備記重點，有人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聽說他之前從來不參加任何公開活動。”
“今天怎麼肯來了？”
“報紙上都寫了他那個協同創新中心被查封的照片，不來能行嗎？”
“也許又達成了什麼交易，他才願意來走一遭呢。”
俞思被安排在主席臺右側第三個位置，緊挨著趙致用。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和一份議程表，議程表第二項寫著“章學海同志公開檢討”。他的右手邊坐著陳世襄，灰色中山裝，袖口泛白，手裡握著議程表看了很久。
兩點五十五分，報告廳的門被推開。
章學海被兩名工作人員帶進來，穿一件深色夾克，頭髮梳得整齊，臉上的皺紋比約談時又深了幾分。他沒有被限制自由——至少看起來沒有——自己走到主席臺最左側的位置坐下，面前的話筒是關著的。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然後響起一陣密集的咔嚓聲——手機、相機、錄音筆全部對準了章學海那張側臉。
有個學生舉著手機蹲在第一排前面，鏡頭幾乎懟到章學海腳邊；另一個站在過道上的記者把相機舉過頭頂，身體往後仰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像是在拍野生動物。閃光燈在報告廳此起彼伏地亮，有的首接打在章學海的鏡片上，反射出兩團慘白的光斑。
俞思看著這一切，想到曾經看過的一期節目，那期節目拍了一個被查處的造假教授站在審判席上的畫面，彈幕飄過去一排“也有今天”“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建議槍斃”。
他當時一邊泡麵一邊看，覺得那個教授真可恨。
現在他坐在主席臺上看另一個教授站在同一個位置——不對，不是站，是坐。章學海還沒被銬起來，他只是被請來道歉。
這有什麼區別。
三點整，趙致用宣佈會議開始。
他先念了一段關於科研誠信建設的檔案摘要，語氣平緩，措辭標準，和在學術委員會上念調查報告時一模一樣。唸完之後他宣佈：“請章學海同志做公開檢討。”
全場的手機在這一刻同時舉了起來，像一片突然拔起的樹林。
章學海站起來，走到主席臺正中間那個話筒前，腳步不快不慢。
章學海對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報告廳裡的閃光燈在他臉上炸成一片。他抬起手調整話筒高度，手腕上露出一截深色的錶帶——大概還是那塊多年前被郭偽拍過的表。
然後他開口了。
“我叫章學海。曾經是溈仁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協同創新中心負責人。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向所有被我傷害過的人道歉。”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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