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畫面像某種精心編排的諷刺劇——道歉的和被道歉的，坐在同一排桌子後面，面前擺著同樣的礦泉水和議程表。
章學海繼續念下去。
俞思的手指在礦泉水瓶蓋上輕輕轉動，整個報告廳的閃光燈己經炸成一片無聲的海。
他看不清檯下有多少人在錄影，只覺得那密密麻麻的鏡頭像無數隻眼睛，每一隻都在從不同角度審視同一張臉。章學海的臉在大螢幕上被放大到半人高，每一個皺紋都清清楚楚。
“我對不起所有被這篇報道提到的人。”章學海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章學海把發言稿翻到最後一頁。
他把發言稿放下，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深到他頭上的白髮在閃光燈下變成一團模糊的白影。
然後他首起身，轉身走回最左側那個位置。腳步還是不快不慢，但他坐下的時候，肩膀己經塌得和郭偽被帶走那天一模一樣。
臺下安靜了很久。然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混著零星的掌聲。趙致用宣佈進入第三項議程——校方公佈處理結果。
站起來宣讀的是一個俞思不認識的人，穿藏藍色行政夾克，手裡拿著一份蓋了鮮紅公章的紅標頭檔案。朗聲念出處理決定前推了一下話筒，清嗓子的聲音被音箱放大，在報告廳裡迴盪。
“經查，章學海同志喪失理想信念，背離科研初心，違反學術規範，利用職務之便長期組織或參與學術造假，情節特別嚴重，影響極其惡劣。
根據國家和學校相關規定，經學術委員會審議並報上級批准，決定給予章學海開除黨籍處分，解除一切專業技術職務及行政職務，追回全部違紀違法所得，其所涉專案經費按程式凍結並清退。
自即日起，章學海不得再以本校人員名義從事任何活動。”
臺下掌聲雷動。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把手機舉過頭頂錄影，有人在彈幕裡發“大快人心”“罪有應得”“建議移送司法機關”。
章學海坐在工作人員中間，低著頭，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散會之後還有一場簡短的簽字儀式——章學海要在處理決定上簽字。
他被帶到主席臺旁邊一張小桌子前，工作人員遞過筆。簽了字，然後被兩名工作人員帶出報告廳側門，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俞思幾乎是在報告廳門開啟的一瞬間就被人群淹沒了。
“俞老師恭喜！”
“俞教授實至名歸！”
“俞院長——現在該叫俞院長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握他的手，有人把手機懟過來要合影。
他的視野被人臉和閃光燈切成碎片——每一張臉都在笑，每一張嘴都在說話，每一隻手都在拍他。那個校辦的年輕秘書擠進來在他耳邊喊了句什麼，他聽不清，只看到那人豎著大拇指；旁邊一個材料學院的同事拉著他袖子說“晚上一起吃飯吧俞院長”，嗓門大得蓋過了整條走廊的嘈雜。
人群簇擁著他往報告廳外走，快門聲和恭喜聲像一鍋沸騰的水把他裹在最中間。他己經分不清拍在肩上的手是誰的，只覺得從報告廳門口到電梯口這幾十米比今天一整天的會議都長。
然後他抬了一下眼。
就一下。
章學海正被帶出走廊另一頭。圍著他的人群散了一些，他剛好能看到章學海的背影——深色夾克，肩膀塌著，步子不快不慢。
就在俞思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一瞬間，章學海回過頭來。
穿過不斷按下快門的手機和此起彼伏的閃光燈，穿過恭喜聲和腳步聲，穿過主席臺上並排擺著的礦泉水瓶和紅色橫幅——章學海對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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