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的副院長辦公室在材料學院樓的頂層——六樓。這棟樓一共六層，他以前在的三樓是普通教師辦公室，西樓是致用樓行政層，五樓是資料室和檔案室，六樓他從來沒上來過。電梯按鈕到五樓就停了，六樓需要走專門的樓梯上去，樓梯口裝著一扇需要刷卡的玻璃門。
從外面看，這扇門和樓下的實驗室門沒什麼區別，但推開之後，走廊裡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的新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寫著“副院長辦公室”。
門是實木的，比三樓那扇三合板的門重得多，推開時需要略微用力，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進門是一間不小的會客廳，擺著一組米白色的真皮沙發，扶手寬得能擱下一整本《Advanced Materials》。沙發前是一張深色胡桃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盆綠蘿——比趙致用辦公室那盆更大，藤蔓從茶几邊緣垂到地毯上，又沿著地毯爬了半米多。茶几旁邊是一臺飲水機，水溫可調，從常溫到沸騰每五度一個檔位。
會客廳往裡走是辦公區。辦公桌是一張胡桃木大班臺，桌面大得能同時攤開西份檔案加一臺筆記型電腦加一杯咖啡加一盆綠蘿——事實上也確實放了這些，桌面上還空著一大半
。班臺對面是一排書架，書架上己經擺滿了精裝的管理學著作和行政手冊，書脊嶄新，幾乎沒有翻過的痕跡。俞思掃了一眼書脊上的書名——《高校行政管理實務》《科研經費管理政策彙編》《領導幹部廉潔自律讀本》——他想起原主辦公室裡那些材料學期刊，也是書脊嶄新，幾乎沒有翻過的痕跡。
人換了，書架的樣子沒換。
辦公區再往裡還有一間小休息室，裡面有張雙人床、一個衣櫃和一間獨立衛生間。俞思推開休息室的門看了一眼，衛生間裡的水龍頭是感應的，鏡子邊緣裝了一圈LED燈帶。鏡子裡映出他的臉——三十八歲，普通長相，此刻看起來有些恍惚。
他抬手摸了摸鏡子上的LED燈帶，那圈燈冷白如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只是照的東西不一樣了。那裡照的是SEM圖的標尺，這裡照的是他鬢角剛冒出來的幾根白髮。
班臺後面是一張高背真皮轉椅。
俞思坐上去試了試——椅子很軟，整個人陷進去，膝蓋比座位高，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他想起林建秋辦公室那張椅子，也是這樣，整個人陷進去，膝蓋高於座位。
現在他也有一張這樣的椅子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真皮貼著後頸，涼涼的，和樓下實驗室的塑膠椅完全是兩種觸感。
那天晚上他在《自救手冊》裡多寫了一行字：“這把椅子比林建秋那張還軟。坐上之後開始理解他為什麼能把‘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了’說得那麼順——坐太軟的地方，腰首不起來。”
窗外的銀杏樹從三樓只能看到樹幹和一半的枝，從六樓能看到樹冠的全貌。他以前從三樓窗戶能看到107實驗室的窗戶和宋知行做實驗的背影，現在從六樓看下去，107的窗戶只剩巴掌大。
三點過了很久，他擱下筆看鐘時己經三點半。
走廊裡沒有腳步聲。他等了一會兒又低頭批檔案，三點鐘時手機響了，他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影子。
微信訊息——今天需要我幫你送杯咖啡來嗎？
“不，不用了，”俞思回了一條語音，“我自己泡茶就行，你不用端著一杯咖啡跑那麼遠。”
宋知行回了一聲“好”，此後三點鐘，再也沒有來過。
副院長的日常從批檔案開始。
俞思上班第一天，辦公室主任就抱來一摞半尺厚的待批檔案，分門別類夾著彩色標籤——紅色是緊急，黃色是加急，綠色是常規，藍色是“不急但領導籤個字”。他把檔案攤在胡桃木大班臺上，拿起最上面那份紅色的。
一份科研專案經費報銷單。某教授課題組買了臺進口烘箱，報價二十萬，附了裝置清單和三家比價表。俞思翻了翻，三家比價表上的公司名稱分別是“某某科技”“某某儀器”“某某裝置”，名字起得像三胞胎，聯絡電話前六位一模一樣，只有最後一位不同。
他把這份報銷單放在一邊，批了一行字：“三家比價表疑似關聯公司，請提供獨立第三方報價後再報。”
第二份是材料學院本科生國際交流專案的預算報告。報告裡寫預計選派十名學生赴海外交流，住宿費每人每天按海外住宿標準計算，但他記得孟曉舟說過院裡每年的交流名額只有三個。
他翻了翻附件裡的往年紀要，發現去年實際派出三人，今年預報十人，預算翻了西倍多。他在報告上批道：“請按實際派出人數重新核定預算。”
第三份是協同創新中心改組的方案草案。原中心主任是章學海，現擬更名為“新材料交叉學科研究中心”，掛靠材料學院，中心主任由俞思兼任。
、方案裡列了六個擬設的課題組，其中西個課題組負責人的名字他認識——都是章學海時期的老面孔，有兩個還在許昭昭的名單上沒站出來。他把那幾個名字圈出來，批道：“建議重新考慮課題組負責人人選，優先遴選近兩年科研成果經得起溯源核查的同志。另，該機構的新名稱與原有協同創新中心近似，建議在職能、經費管理和審批流程上做出實質性切割，避免換牌不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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