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曉舟的碩士論文盲審結果回來了。
兩個A，一個B。
B的那個評審意見寫了兩頁紙，從超聲時間的梯度設定到紅外光譜的基線校正逐條挑刺，措辭嚴厲得像在審一篇博士論文，但最後給的結論是“建議修改後答辯”。孟曉舟把評審意見打印出來，用熒光筆把每一條修改建議都標了高亮。
“這個評審肯定是我們方向的，”她把論文終稿裝訂好，厚厚一摞，封面上的標題是《超聲時間對石墨烯羧基化程度及環氧樹脂複合材料分散性的影響》，“連我超聲探頭型號寫錯了都看出來了。我寫的是Φ6，實際用的是Φ3——那天實驗室只有Φ3的探頭，我懶得去借。他說‘建議核實超聲探頭規格’，就這一句話，我改了一下午參考文獻。”
她把裝訂好的論文放在宋知行實驗臺上，“師兄，你盲審的時候有沒有碰到這麼細的評審？”
宋知行正在換萬能試驗機的夾具，舊的用了三個月螺紋有點鬆動，他用游標卡尺校準新夾具的平行度，頭也沒抬：“有。他連我SEM圖示尺的字型都挑了。”
“標尺字型？”
“Times New Roman和Arial的區別。他說我Figure 3的標尺是Arial，Figure 4是Times New Roman，建議統一。”
“你改了嗎？”
“改了。後來我所有論文的標尺都用Arial。”
孟曉舟在他實驗臺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手指在論文封面上來回摩挲。
她的實驗記錄本攤開在桌上，最新一頁是昨天剛跑完的最後一組DLS資料——35分鐘超聲，粒徑分佈單峰，半峰寬比文獻值窄了不少。
“師兄，你說我畢業後能去哪。”
宋知行把游標卡尺放下，轉過身看著她。孟曉舟很少有這種語氣——
不像以前那種“今天食堂搶到排骨了”的興奮，也不像從前那種“俞老師我今天跑出可用資料了”的得意，而是一種很平很淡的、像在說去吃飯的口吻。
“有幾個方向。高分子材料加工，或者繼續做石墨烯——但純做石墨烯發文章容易，產業化難，企業不一定需要。電池負極材料倒是熱，但我碩士期間沒做過電化學。
去企業的話，做研發要往下游走，做質檢又覺得可惜。
考公考編要準備很長一段時間，而且材料學崗本來就少。
本科同學有好幾個畢業就轉了行，現在在做銷售，賣實驗耗材，朋友圈裡天天發‘XRD圖譜免費分析，SEM樣品代制，量大從優’——我看了覺得怪可惜的。”
宋知行沒有接話，他知道她還沒說完。
“其實我想去研究所。”孟曉舟的手指在論文封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和跑紅外光譜時等基線掃完的頻率一模一樣，“能做基礎研究，又不用像高校一樣每年申專案申到頭禿。
但好的研究所都要博士起步，碩士進去只能做實驗員——我讀研三年，不想再去給別人洗燒杯了。”
她把論文放下，站起來走到窗臺邊。
“俞老師說我可以留校讀博，但我覺得自己不是做大學問的料。師兄你能推導整個介面相自由能泛函，我推導一個羧基化反應動力學都要查半天文獻。我適合做具體的實驗——給我一個方向，我能把它跑穿，但讓我自己想一個方向，我可能三年都想不出來。”
宋知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新夾具裝好，用塞尺校準平行度，塞尺的0.1毫米片剛好卡進夾具和樣品之間的縫隙，發出輕輕一聲金屬摩擦聲。
“中科院寧波所有一個高分子與複合材料事業部，做碳纖維和石墨烯的都收。去年他們發了一篇關於石墨烯/環氧樹脂介面的綜述，引了你的超聲時間資料——那篇綜述你看了沒有。”
孟曉舟轉過身：“引了我的資料？那篇綜述是哪個期刊的？”
“《posite Interfaces》2024年第6期。作者是寧波所的課題組，他們用你的DLS資料做對比實驗，結論是35分鐘確實優於4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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