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待遇也還行：碩士科研助理起薪不高，但有專案績效，做得好年底能拿到相當於三西個月工資的獎金；提供人才公寓，單間配套，房租是市場價的一半；工作滿三年可以申請購房補貼，額度不高但聊勝於無。
對於一個剛畢業的碩士來說，這份工作不算大富大貴，但體面、穩定、有上升通道——屬於那種“你爸媽跟鄰居說起來臉上有光”的級別。
問題是推薦。
孟曉舟的簡歷本身不難看：一篇SCI二區一作，兩篇SCI二作，一組被引用的可溯源公開資料，會操作紅外、XPS、DLS全套表徵裝置——這些都是硬通貨。
但每年往寧波所投簡歷的碩士太多，光是“不難看”遠遠不夠。有人推薦和沒人推薦，雲泥之別。
俞思想給孟曉舟寫一封推薦信。他是副院長，是博導，是這篇真實資料論文的通訊作者。但他深知自己沒有學術人脈——他的學術生涯只有這不到兩年是真的，之前那些全是沈鏡代寫的，連SEM圖都是買的。
他在學術界沒有積累，沒有參加過那些真正學者們私下的研討會，沒有在學術會議茶歇時和同行交換過名片，沒有在“某某某那個方向做得不錯，改天介紹你們認識”這樣的對話中出現過。
他唯一能稱之為“人脈”的是許昭昭，而許昭昭的人脈全是記者。讓一個記者推薦學生去研究所——專業不對口，場合不對，整個畫面充滿了行為藝術的荒誕感。
他那封推薦信就算寫出來，也就是封推薦信。蓋個副院長公章，籤個名，放在孟曉舟的簡歷後面，和千千萬萬封推薦信一起被掃一眼然後存檔。
它不會讓孟曉舟脫穎而出，不會讓任何人在篩選簡歷時多停一秒鐘——因為他俞思這個名字在學術界的分量，只夠壓住他自己那十二篇撤稿論文，不夠托起一個學生的前途。
得找有人脈的人寫。
不是隨便哪個教授，得是跟寧波所有首接聯絡的、往屆學生在那裡紮了根的、在那邊說話有人聽的那種。
這個念頭在俞思腦子裡盤旋了一週。
這一週內他又看了數份檔案，每份都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核心功能：當“不行”二字從自己嘴裡說出時，它就正式成為官方答覆。而“行”字說出口時，它就是許可——
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行，只需要簽字。
這就是權力。
這天上午他又在看一份專案申報書。
材料學院物理方向一位老教授提交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專案申請，研究方向是鐵電薄膜的疇結構演化。申報書寫得中規中矩，實驗方案清晰，經費預算合理，附件裡列了近五年發表的相關論文——一作大多是學生，通訊作者是他自己，期刊檔次不算頂刊但篇篇都能查到收錄號和原始資料。俞思翻到預算表時停了一下。
他要買一臺原子力顯微鏡的配件——高壓探針模組，含一個樣品臺和一個控制單元，報價二十萬。預算說明裡詳細寫了為什麼需要這臺配件：鐵電薄膜的疇結構觀測需要在樣品上施加偏壓，普通探針做不到，需要高壓探針。
論證邏輯是自洽的，實驗需求是真實的，但俞思注意到一個細節——預算表裡這臺配件的規格型號和另一份被駁回的烘箱採購申請裡某進口品牌型號只差一個字母。
他記錯了還是撞型號了？
俞思想了想，開啟手機查了去年協同創新中心查封前的裝置採購備案，發現當時有人用幾乎完全一致的規格買過一臺高壓探針——經手人是郭偽，報價比現在這份高了一截。那份採購後來走了虛假入庫，裝置根本沒進實驗室，錢被輾轉劃到了另一個賬戶。
眼前這份申報是正經做科研用的——老教授不知道之前發生過什麼，只是碰巧報了同一型號。
不算他的錯。
他接著往下翻。
專案總預算六十五萬，國家基金委撥款五十萬校內配套十五萬。今年學院經費盤子還寬裕，之前那幾筆有問題的報銷被他擋回去之後騰出了一些額度。
六十五萬不算大專案，但面上專案是國家級，透過率低，學院批了之後還要經過校外同行評審才能立項——他現在批的是院內配套部分。他到平臺搜尋這個申請人的姓名——“周崇禮”——搜出來的全是學術內容，與章學海案的材料無任何交叉。
他不是名單上的任何人。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沈鏡的Excel表格、姜黎的掛名名單、周茂才的經費流水、許昭昭接收的任何一份匿名來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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